當林文柏帶著四十幾個漢子,將那兩頭小山似的野牛拖回村中廣場時,整個平華村都沸騰了。
村民們早就得了信,扶老攜幼,拿著木盆、竹籃、甚至大木桶,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廣場四周。
人人臉上都泛著紅光,眼裡是壓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牛肉啊!這可是稀罕到天上的好東西!好些人活了大半輩子,連牛肉味兒都沒聞過。
“我的老天爺……這也太大了!”一個老漢眯著眼,打量著那兩隻龐然大物,“比咱村裡養的那三頭牛,還得大上一圈!”
“何止是大,”旁邊一箇中年漢子嘖嘖稱奇,“你看那牛角,多尖!渾身那肉疙瘩,嘖嘖……這氣勢,怕是山裡的老虎見了都得繞道走!”
“可不是嘛!溫順的耕牛哪能長這樣?這才是山林裡稱王稱霸的大傢伙!”
林文柏走到廣場中間,林守業、林守英和李貨郎已經等在那裡。
“爹,姑姑,姑父。”林文柏低聲快速交代了山上的情況,以及分肉的打算。
林守業點頭:“好。這麼大的傢伙,分起來也得費一番功夫。咱們村,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林守英笑著指了指周圍翹首以盼的鄉親們:“大夥兒可都盼著呢。得了信兒,好幾個嬸子跑家裡來問,這牛肉該怎麼吃,生怕糟蹋了這金貴東西。”
李貨郎接話:“咱們問過果果了。小囡囡說了幾個法子:
最簡單的,姜蔥爆炒,又香又嫩,下酒下飯都是一絕。
切成薄片,在暖鍋子裡燙熟了,蘸麻醬或者咱們的麻辣醬,美得很。
要是想喝湯滋補,牛骨頭燉白蘿蔔,那是頂好的。待會兒你跟大家夥兒都說說。”
林文柏記下,轉身面向黑壓壓的人群,抬手示意。
廣場上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很快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鄉親們!”林文柏聲音洪亮,“今兒個,是上天賜福,給咱們平華村送來了這麼一份厚厚的年禮!”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但是,這份厚禮能送到咱們手裡,靠的是進山拼命的英雄們!是他們豁出力氣,從深山老林裡,幫咱們全村接住了這份福氣!”
他目光掃過站在獵物旁的劉大山、王大力、嶽奕謀、田大磊、高強、馬奎等人,還有後面那些滿身塵土汗水的巡邏隊員和支援鄉親。
“這些英雄,首先是咱們的冬獵隊!然後是聞訊趕去支援的巡邏隊和鄉親們!他們個個都是好樣的!所以,待會兒分肉,他們這幾家,要多分一份,以示咱們全村人的感謝!”
“好——!!”
“該的!該多分!”
“沒他們拼命,咱們哪能見著這大傢伙?再多分點也該!”
村民們爆發出熱烈的贊同聲,幾個性急的後生甚至鼓起掌來。
林文柏抬手壓了壓,笑道:“好了,現在,讓咱們冬獵隊的領頭人,劉大山,上來給大家說幾句!”
劉大山被王大力和嶽奕謀笑著推了出來。他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紅潤,但一站到前面,神色立刻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嚴肅。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的話卻讓熱鬧的氣氛稍稍一凝:
“鄉親們,高興歸高興,有件事我得說在前頭。”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廣場:“今兒我們能獵到這些大傢伙,說明咱們這片山林,這兩年確實不一樣了。好東西多了,兇東西也跟著多了。尤其是深山裡頭,情況比往年複雜得多。”
他目光掃過人群,尤其在一些半大後生臉上頓了頓:“為了各家各戶的安全,往後,誰也不許私自往深山裡鑽。真要進去,必須提前跟巡邏隊報備,結伴而行,做好萬全準備。這不是玩笑,命只有一條。”
廣場上一片肅靜。幾個原本摩拳擦掌、也想進山試試的後生,悄悄縮了縮脖子。
劉大山說完,就想下去。可底下不幹了。
“大山哥!別光說這個啊!給咱們講講,你們是怎麼逮住這兩頭‘牛魔王’的?肯定刺激!”
“就是!講講!我過年回孃家,可得好好顯擺顯擺咱村的威風!”
“對!講講怎麼捉的!讓咱們也開開眼!”
喊聲此起彼伏,連婦人們都笑著附和。
劉大山那張向來嚴肅的臉,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窘迫的紅暈。讓他佈置陷阱、指揮行動行,可讓他當眾講故事……那真是強人所難。
他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兄弟們。王大力撓撓頭,嶽奕謀微笑不語,田大磊乾脆別過臉,高強、喬興幾個則低頭看腳——這幾個武力值爆表的漢子,在“講故事”這件事上,跟劉大山是難兄難弟。
場面一時有點僵。
就在這時,一道爽朗的笑聲響起。
“哈哈!這事兒啊,還得我來!”
馬奎大步走上前,先朝林守業等人抱了抱拳,又轉向鄉親們,團團一揖,臉上帶著明朗的笑意:
“不瞞各位,論身手,臺上這幾位個個在我之上。可要是論起講故事的本事嘛……嘿嘿,他們捆一塊兒,也不如我!”
“哈哈哈!”廣場上頓時爆發出善意的鬨笑,剛才那點嚴肅氣氛瞬間消散。
馬奎也不賣關子,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好!那我馬奎,就給大夥兒說道說道,今兒這深山裡頭,到底發生了啥!”
“我們一隊人進了深山,運氣不錯,沒多久就碰上一頭健壯的鹿。手起箭落,乾脆利索——咱們最初的目標,烤鹿肉,這就到手了!”
他比劃了一下,村民們發出低低的讚歎。
“我們一看時辰還早,就想著,來都來了,再往裡走走,沒準還能撞上一頭。鹿是沒再見著,可巧了,讓我們撞見了更好的——三隻大肥羊!正湊在一小片沒被雪蓋嚴實的綠草邊上,吃得那叫一個忘我投入!”
他形容得活靈活現,好些村民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我們當時心裡那叫一個美啊!烤羊肉,那也是頂好的!正琢磨著怎麼包抄,先射傷,再拿下,憑我們幾個的身手,三隻羊不在話下。大山哥他們都瞄準了,箭在弦上——”
他話音一頓,表情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廣場上所有人,連同擠在最前面的孩子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就在這節骨眼上——出意外了!”
“只聽‘呼哧呼哧’的粗氣聲,林子深處,猛地衝出來兩個黑影!我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還以為被甚麼猛獸發現了,汗毛都豎起來了!”
“定睛一看——好傢伙!就是臺上這兩位‘牛爺爺’!”
他指了指那兩頭巨牛,所有人都跟著他的手指望去,彷彿能想象出當時那駭人的場景。
“它們根本瞧都沒瞧我們藏身的地方,直勾勾就衝著那三隻吃草的羊去了!那牛角,你們是沒親眼見著,這麼一頂——”
馬奎做了個迅猛的挑刺動作。
“一隻羊,當場就飛了出去,砸在樹上,沒了動靜。再一頂,又一隻!乾淨利索,跟串糖葫蘆似的!剩下一隻羊,嚇得魂都沒了,嗷一嗓子,扭頭就沒命地往外圍跑,眨眼就沒影了!”
他語速極快,描述得驚心動魄。好些婦人捂住了嘴,孩子們的小嘴巴張成了圓形。
“解決了‘搶食的’,這兩位‘牛爺爺’呼嚕呼嚕,三下五除二,把那片綠草啃了個精光。還沒吃飽,晃著大腦袋就在周圍聞啊,找啊……眼看著,就要嗅到我們藏身的地方了!”
馬奎壓低了聲音,製造出懸疑感。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嶽將軍,突然打了個手勢!”
他看向嶽奕謀,嶽奕謀微笑著微微頷首。
“我們立刻按照事先約定的暗號,悄無聲息地四下散開。只見嶽將軍從背囊裡飛快地掏出一把東西,往旁邊空地的雪上一扔,自己也迅速撤離!”
“扔的啥?”有孩子忍不住喊出來。
“嘿嘿,問得好!”馬奎笑了,“是菜葉子!翠綠翠綠的生菜葉子!這還是從懷安他們那兒勻過來的,說是果果特意準備的‘秘密武器’!”
人群裡發出恍然的“哦”聲,不少人都笑了起來,看向林家方向。
“那兩隻野牛被突然飛出來的東西嚇了一跳,立刻擺出了攻擊架勢,低著頭,噴著白氣,蹄子把雪刨得老高!可等了好一會兒,沒啥動靜。”
馬奎模仿著牛左右張望、警惕又困惑的樣子,惟妙惟肖。
“其中一隻膽子大些,慢慢踱過去,用鼻子使勁聞了聞那菜葉子。”他學著牛嗅探的模樣,皺起鼻子,“就猶豫了那麼一下——頂多一秒鐘!立馬低頭,咔嚓就是一口!”
他做出大嚼的樣子,還搖晃著腦袋:“吃得那叫一個香,搖頭晃腦的!”
“哈哈哈哈哈!”廣場上笑聲一片。
“這時候,田將軍也從另一個方向,扔出去幾片。另一隻牛看見了,好傢伙,連探究都省了,直接衝過去,低頭就吃!我估摸著它心裡在想——”馬奎捏著嗓子,換了一種滑稽的腔調,“‘哇塞!果然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東西!先到先得!’”
“噗——!”這回連不少大人都笑噴了。
邢叔靖不知何時已經擠到了最前面,仰著小臉,聽得眼睛都不眨。
“然後呢?然後呢?馬叔叔!”他急急地問。
“然後啊,”馬奎樂呵呵地繼續說,“我們就在它們快吃完的時候,輪流從不同方向,再扔出幾片菜葉子。它們倆就被我們牽著鼻子,在雪地裡轉起了圈圈!吃得開心,轉得也迷糊!”
他用手比劃著轉圈的動作。
“等我們手裡最後幾片菜葉扔出去,這兩傢伙搶著吃,誰也不讓誰,脾氣上來了!就這麼——打起來了!”
他雙臂一展,做出頂撞的姿勢。
“我的天老爺,那才叫一場惡戰!碗口粗的樹,被它們一撞,咔嚓就斷!地動山搖!我們躲在一旁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沒多大功夫,兩敗俱傷,都躺雪地裡,呼哧呼哧喘粗氣,爬不起來了!”
“這時,大山哥一聲令下!”
馬奎猛地一揮手,氣勢十足:“我們一擁而上!幸虧咱們準備充分,人多,包抄得好,沒費太大力氣,就把它們給徹底解決了!”
“哇——!!!”
“太厲害了!”
“幹得漂亮!”
喝彩聲、掌聲、叫好聲轟然炸響,幾乎要掀翻廣場。大人孩子都激動得臉通紅。
“嶽將軍好聰明啊!”有孩子大聲讚歎。
一直安靜聽著的邢叔靖,此刻挺起小胸脯,用最大的聲音,驕傲地宣佈:“我嶽叔叔不止是大將軍,能打敵人!我爹爹說,他是‘賽諸葛’!最好的將軍,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把敵人一網打盡!”
稚嫩卻響亮的聲音,清晰地傳開。
馬奎一聽,樂得哈哈大笑,衝邢叔靖翹起大拇指:“說得好!小傢伙懂得真多!嶽將軍在軍中,正有‘賽諸葛’的美名!運籌帷幄,智計百出!”
嶽奕謀在一旁,也被這小傢伙逗樂了。他走上前,彎腰一把將邢叔靖抱了起來。
“聽說,”他笑著問懷裡的小豆丁,“你今天在外圍,也打了大獵物?”
邢叔靖立刻摟住他的脖子,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和自豪:“嗯!叔靖也打了大獵物!好大好大一隻羊!還有野雞和兔子!武爺爺還誇我準頭好呢!”
“真棒。”嶽奕謀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夕陽的餘暉,灑在熱鬧歡騰的廣場上,灑在那一張張洋溢著喜悅與自豪的臉上,也灑在那兩隻象徵著勇氣、智慧和集體力量的龐然獵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