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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歸家·爐火溫言

2026-02-13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當馬車終於停在林家大宅門前時,門廊下、臺階上,早已站滿了翹首以盼的人影。

得到訊息的家裡人,幾乎都出來了。燈籠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曳,將一張張寫滿期盼、激動與擔憂的臉龐照亮。

車簾掀開,兩個裹著厚厚棉袍、風塵僕僕的身影跳下車轅。

“爺爺!爹!娘!”

“爹!娘!我們回來了!”

林懷安和林毅幾乎同時出聲,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發顫。他們快步走向家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林守業站在最前,柱著柺杖的手微微用力,努力穩住身形。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目光仔細掃過走到近前的兩個大孫子。

高了,壯了,臉上那屬於少年的圓潤稚氣已被磨去,輪廓變得清晰硬朗,眼神裡有歸來的疲憊,卻也更添了沉穩和明亮。

老人喉頭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一句帶著顫音的肯定:“懷安,小毅……好,回來了就好!”

林文柏和鄭秀娘,林文松和張青櫻,也立刻圍了上來。

父親們的手重重拍在兒子肩上,母親們則急切地摸摸孩子的胳膊、後背,又抬手理了理他們被雪打溼的額髮。

“走,先進去!外頭雪大,冷!”林文柏聲音洪亮地招呼著,打斷了這瞬間無聲的凝望。

林懷安和林毅還未來得及多說,林懷遠、林睿和林懷勇三個半大小子已經像小豹子一樣竄了過來。

“哥!行李我們來!”林懷遠一把搶過林懷安手裡不算大的包袱。

“哥,這個給我!”林睿也接過了林毅的背囊。

矮墩墩、裹得像個小棉球似的果果,從大人們的腿邊靈巧地鑽了出來,徑直走到兩個哥哥中間,伸出兩隻熱乎乎的小手,一手牽住林懷安微涼的手指,一手拉住林毅的衣角,仰起小臉,聲音又軟又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哥哥,先進屋,屋裡暖和。”

秀茹和芝蘭也靠攏過來,目光關切。

就這樣,在弟弟們的“搶奪”和小妹妹的“引領”下,林懷安和林毅幾乎是被簇擁著、半推半就地進了溫暖明亮的堂屋。

一進屋,撲面而來的熱氣混合著柴火與舊木的熟悉氣息,讓兩個遠歸的遊子不約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才徹底鬆弛下來。

家人早已行動起來,無需任何指揮。

芝蘭和秀茹一個去櫥櫃取茶葉罐,一個提了銅壺去灶房灌熱水。

張青櫻和鄭秀娘對視一眼,默契地轉身就進了相連的灶房,鍋碗輕碰聲隨即傳來。

林文柏蹲到火爐邊,麻利地添了幾塊耐燒的硬木柴,用火鉗撥弄著,讓爐火“轟”地一下燃得更旺;

林文松則快步去裡屋,抱出兩條厚實柔軟的羊毛毯子。

林懷安和林毅被按在離火爐最近的椅子上,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句完整的見聞,熱水已經端到面前。

他們順從地用溫熱的水洗去臉上的風塵和寒氣,羊毛毯子隨即披上肩頭。

剛捧起芝蘭遞上的、滾燙醇香的熱茶,果果已經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又踮著腳遞過來兩塊乾爽的帕子:“哥哥,擦頭髮!”

林懷安接過帕子,指尖無意中觸到妹妹溫熱的小手,心頭一軟。他低頭喝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胃裡。

林毅捧著茶碗,目光緩緩掃過圍坐在身邊的每一位親人,一種無比踏實、安寧的感覺,填滿了胸膛。

就在這時,鄭秀娘和張青櫻各端著一個大海碗,從灶房走了出來。

頓時,一股霸道而熟悉的鹹香、醬香、混合著油脂的豐腴氣息,強勢地衝散了茶香,充盈了整個房間。

那是兩碗堆得尖尖、熱氣幾乎要蓬勃而出的麵條。

粗實筋道的手擀麵臥在濃稠的醬色湯汁裡,上面鋪著大片油亮、切成適口厚度的醬肉和醬香腸,兩個邊緣煎得焦黃、中心卻還流心的荷包蛋乖巧地臥在一旁,最上面還撒著一小把翠綠鮮嫩的豌豆尖。

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先吃飯!按咱們老規矩,下車面!”鄭秀娘將碗放到林懷安面前的矮几上,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這是醬肉面,用的醬肉和香腸,是果果特意給你們想的辣味方子!快,趁熱吃!”

張青櫻也將另一碗放到林毅面前,同樣叮囑:“慢點吃,鍋裡還有,管夠。”

趕了一天的路,中午只在車上啃了點乾糧,此刻被這撲鼻的香氣一勾,飢餓感排山倒海般湧來。

林懷安和林毅也顧不上多客氣,對家人們露出一個歉然又迫不及待的笑容,說了聲“那我們先吃了”,便拿起筷子。

第一口面入口,那熟悉到骨子裡的麥香和筋道感;第一片醬肉嚼下,鹹香回甘中那恰到好處的香辣在舌尖迸開,油脂豐腴卻不膩,肉香濃郁……所有的味覺記憶瞬間甦醒。

兩個少年再也顧不得儀態,埋頭大口吃起來。吸溜麵條的聲音,咀嚼醬肉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文柏、林文松等人就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嚥。

沒有人說話,生怕打擾了這專注的進食。

爐火噼啪作響,映著年輕人鼓動的腮幫和額角細密的汗珠。

張青櫻和鄭秀娘又悄悄去灶房,各自端了半碗麵湯出來,放在兒子手邊。

果果挨著爺爺坐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個哥哥吃飯,小臉上滿是“看,我準備的醬肉多好吃”的驕傲。

直到碗裡的麵條下去了大半,醬肉和香腸也消滅乾淨,兩個少年的速度才終於慢了下來。

林懷安端起麵湯喝了一大口,滿足地籲出一口長氣。

林毅則用筷子小心地將那個流心荷包蛋戳破,讓金黃的蛋液緩緩流進剩下的麵條裡,攪拌均勻,再送入口中,臉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

“好吃……還是家裡的飯菜好吃。”林懷安放下碗,由衷地嘆道,聲音裡還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和滿足。

林毅也終於停下了筷子,看向一直眼巴巴望著他們的果果,眉眼舒展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咱們果果準備的這辣醬肉、醬香腸,味道真是絕了!

跟之前吃過的辣滷肉滋味又不同,都是頂頂好的下飯神器!

哥哥在外面,最想的就是這一口。”

“嗯,”林懷安也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妹妹身上,“果果的本事又長進了。哥哥在外面,想著你的手藝,就覺得要快點回來,家裡總有最好的等著。”

果果聽得高興極了,眉眼彎成了細細的月牙,用力點頭:

“嗯嗯!果果又長本事了!會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了!”

那直率又自豪的小模樣,逗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

這時,堂屋門簾又被掀開,帶著一身寒氣,林守英和李貨郎相攜著走了進來,肩頭還落著未及拍淨的雪花。

“二姑,姑父!這天黑路滑又下雪的,您們怎麼還過來了!”林文柏連忙起身迎上前,接過李貨郎手中的燈籠。

林守英進了屋,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坐在火爐邊的兩個少年。

看到他們面前空空的大海碗和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卻又精神尚好的模樣,一直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懷安和小毅回來了,我們倆在家裡怎麼坐得住?總要親眼看看,心裡才踏實。

好,好,能吃能喝,平平安安回來,比甚麼都強!”

她說著,走到近前,仔細端詳了兩個孩子的面色,又抬手輕輕拂去林毅肩頭一根沒拍掉的草屑,動作自然而慈愛。

林懷安和林毅連忙要起身行禮,被李貨郎一把按住:“行了行了,自家人,不講這些虛禮。坐著,歇著,吃飽了沒?沒吃飽讓你娘再給下點。”

“吃飽了,姑奶奶,姑爺爺。”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心裡暖融融的。

等到大家都重新落座,林睿才想起甚麼似的,說道:“哥,那個送你們回來的車伕,我們留他歇一晚喝口熱湯,他怎麼也不肯,放下行李就趕著車走了。”

“沒事,”林懷安這才有空解釋,“是富叔(樊富)一路送我們到鎮上的。本來天快黑了,富叔說在鎮上住一晚,他明天親自送我們回村。

我們倆……實在等不及,歸心似箭,就辭了富叔,自己僱了輛車回來。”

林毅補充道:“富叔年底事多,還要去接一批要緊的貨,我們不想再耽擱他。再說,咱們村到鎮上這條路修得實在好,跑起來又快又穩,天黑前就瞅見村口了。”

“樊總管這份情,咱們記下了。”林守業緩緩點頭,“過完年他還要來接小睿他們,到時咱們再好好謝他。”

“哦?明年是小睿和義哥兒(黃義)跟著樊家走?”林懷安看向林睿。

“嗯,我們自己選的。”林睿挺了挺胸脯,“我跟義哥跟樊家商隊,懷遠和有金跟孫家舅舅去四川。”

“過完年,一下子要出去四個半大孩子,這……”林守英聞言,眉頭又蹙了起來,看向林守業,“大哥,是不是太快了?懷遠和有金過了年也才十二歲,要不……再晚一年?等身子骨更結實些,見識也多些?”

“姑奶奶,我長大了!我真的準備好了!”一直豎著耳朵聽的林懷遠“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急急地為自己爭取。

“我跟著王師父、武爺爺,還有姑父(劉大山)學本事,弓馬拳腳都沒落下!邢夫子也誇我今年學業有進益,說我‘心思雖活,用功處亦見踏實’!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跟有金互相照應!”

他說話時,不自覺地揮了揮拳頭,眼睛裡閃著灼灼的光,那蓬勃的朝氣幾乎要溢位來。

林守業看著這個向來最活潑好動的孫子,眼中掠過欣慰,轉向妹妹,語氣溫和卻堅定:

“英子,孩子們的心氣兒已經起來了,翅膀硬了,總是要飛出去歷練的。

有金和懷遠這一年來,為了這個機會,是真的下了苦功夫的。

咱們做長輩的,既然當初答應了他們,如今看到了他們的努力和成長,就該說話算話,放手讓他們去闖。”

林守英看著林懷遠急切又認真的小臉,再看看大哥沉穩的目光,終是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反對,只是低聲唸叨:“總是……捨不得,擔心啊。”

鄭秀娘見兩個大的孩子臉上疲色漸濃,又看時辰確實不早了,便開口勸道:“爹,姑姑,姑父,我看懷安和小毅累得很,眼底下都有青影了。

要不今晚就先這樣,讓孩子們早點歇下。

有啥話,明天太陽出來了,咱們慢慢說,有的是時間。”

張青櫻也心疼地看著兒子,點頭附和:“是啊,接下來直到過年,咱們都閒下來了。讓他們先好好睡一覺,解解乏,睡飽了精神足了,再說外面的見聞也不遲。”

林守業和林守英等人自然沒有不依的。

林懷安和林毅也確實感到睏倦上湧,便順從地起身,向各位長輩一一告退,準備去洗漱歇息。

就在林毅轉身要走時,他忽然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從那個已被林睿放在一旁的背囊裡,掏出一個用灰藍色粗布仔細包著的小包裹。

“果果,這個給你。”林毅走回來,將小包裹遞到眼巴巴望著他們的妹妹手裡,“你京城的那位‘老朋友’,託我們帶給你的。”

“京城的老朋友?” 這話讓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果果這小囡囡,長到五歲,除了前幾日跟著去鎮上逛了趟年集,和之前去平安村參加黃豆芽婚禮,足跡從未出過平華村,哪裡來的京城好友?

果果自己也一臉迷糊,小手費力地解開布包上的結。

粗布攤開,裡面露出的,是一個做工頗為古樸、擦拭得鋥亮的黃銅駝鈴。

鈴鐺個頭不小,沉甸甸的,表面光滑,邊緣處有些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然有些年頭了,卻被保養得很好。鈴舌輕輕晃動,發出低沉而渾厚的“嗡”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我們在京城時,跟著富叔去了樊家幾個莊子,有一次在郊外的大馬場,遇到一位姓陳的師傅,是馬場裡最好的馴馬師。”

林毅解釋道,臉上也帶著些不可思議,“他一見我們,就盯著我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直接問我們是不是從沂州平華村來的。還問我們……認不認識一個叫果果的小囡囡。”

“陳爺爺!”果果眼睛一亮,抱著駝鈴,脫口而出,“送紅棗來的陳爺爺!”

“對,就是那位陳師傅。”林懷安點頭,接過話頭。

“陳叔說,他在咱們村住過一段日子,印象深得很。

說咱們村山好水好,人也好,連空氣和吃食的味道,都跟別處不一樣,是頂頂好的地方。

他聽說我們是果果的兄長,特意把這個駝鈴找出來,讓我們務必帶回來給果果。

說這個鈴鐺有些年頭了,聲音好聽,讓果果給紅棗戴上。”

“陳叔那眼睛真是毒辣,”林毅感慨,“我們甚麼都沒說,他光看我們走路的架勢、說話的口氣,還有聽到‘平華村’三個字時的反應,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這份眼力,不服不行。”

李貨郎一直聽著,此時捻鬚笑道:“那是自然。相馬相人,道理相通。

這位陳師傅,是樊家馬場裡的‘伯樂’,眼光能差得了?

看來,咱們平華村,還有咱們果果,是讓人真心惦記上了。”

他這話,讓那古樸的駝鈴,似乎又多了幾分暖意。

果果愛不釋手地摸著冰涼的銅鈴,小腦袋裡已經想著明天就給紅棗戴上試試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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