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劉小山結束了一日的巡邏,推開自家院門。
首先撞入眼簾的,是屋簷下掛著的一排排油光發亮、色澤誘人的醬肉和醬香腸,那股子鹹香的氣息瀰漫了整個小院。
灶房裡飄出熟悉的煙火氣,夾雜著米香、醬肉香,還有隱約的魚湯鮮味,暖暖地融在空氣裡,驅散了歸家之人一身的寒氣。
“爹!爹!”
兩歲的小兒子長寧聽見院門響,從堂屋噠噠噠撲出來,張開短短的手臂就往劉小山腿上抱。
小傢伙仰起圓乎乎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奶聲奶氣地宣告:“醬肉!好多!香!好次的!”
劉小山彎腰一把將小兒子抱起來,順勢掂了掂,笑道:“喲,沉了!長寧又長肉了!”
“次肉肉,長肉肉!”長寧認真地點頭,小手還指向屋簷下那一排豐盛的成果。
劉小山抱著兒子走進堂屋。
炭爐燒得正旺,馮小芹正坐在桌邊,陪著大兒子長安練字。
桌上攤著長安的寫字本,墨跡已幹了大半。
馮小芹手裡也捏著一支樹枝,正對照著長安寫的字,一筆一劃地跟著描。
這副情景,若是放在半年前,劉小山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那時,妻子總是焦慮和疲倦,心思總被孃家的那些事扯著。
孩子們大多由母親劉周氏和大嫂李文慧照看,這個家,往往只是個回來睡覺、偶爾匆忙吃口午飯的地方。他們倆越忙越空,越忙心越慌。
轉機,發生在九月田家的那場暖屋酒。
那日,馮小芹嚐到了武嬸釀的青梅酒。
看著所有人對這酒讚不絕口,她萌生了要跟武嬸學釀酒的念頭,釀酒是值錢的手藝活兒,這能賺大錢。
宴席散後,她說了想法,想讓婆婆那邊幫她去說和。但劉小山沒同意,而是說:“小芹,若你是真心想學一門手藝,得自己去爭取。”
這話讓她思考了很久,然後,她就慢慢變了。
她開始經常出現在武嬸周圍,並留心觀察,然後效仿。
她發現武嬸極喜歡孩子,對田家雙胞胎、對長康長樂、對王冬雪王寶生這些孩子,都像對自己的親孫輩一般慈愛。
她便也學著,把更多心神放回自己兩個孩子身上。
她不再把孩子們完全推給婆婆和大嫂,開始接他們回家,為他們縫補衣裳、做熱乎乎的晚飯。
長寧摔了跤,她會抱起來哄;長安寫字有了進步,她會誇獎。
她看見武嬸對武叔體貼入微,事事有商有量。她便也試著這樣對待劉小山。
武嬸給武叔做新衣,她也比照著給劉小山做。
武嬸給武叔琢磨新吃食,她便也去跟婆婆學一兩道劉小山愛吃的菜。
最讓她震動的,是發現武嬸、葉小苗、楊春草這些人,竟然都在跟著自家孩子認字學習!
有一次,她去田家送些自家曬的菜乾,正好聽見葉小苗在灶房跟武嬸說話。
葉小苗的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卻更透著股敞亮的勁兒:
“……武嬸,您說怪不怪?俺現在好歹也是蘭心班的夫子了,雖說是教孩子們做飯,可俺這心裡頭,就覺得不能只會做飯。
俺跟著勝利、凱旋認字,學算數,一開始是圖個新鮮,可學著學著,俺覺得腦子清亮了不少!
以前很多事兒,心裡明白,嘴上說不囫圇,賬也算不利索。現在好了,俺能寫能算,去飯堂採買、記賬,心裡有底,說話都敢大聲了!
俺還想呢,等字認得多些,俺也要學畫畫,把俺做的那些好看的點心樣子畫下來!”
武嬸笑著介面:“可不是!活到老學到老,這話沒錯。
跟著孩子們認字,覺得這日子啊,除了鍋碗瓢盆,還有旁的滋味。心裡頭敞亮,比甚麼都強。”
馮小芹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包菜乾,心裡翻江倒海。
回來後一咬牙,也讓長安教她認字。
從最簡單的“天地人”開始,從歪歪扭扭的筆畫開始。
起初覺得難為情,手也笨,可看著長安小先生那認真的模樣,看著自己漸漸能認出丈夫名字、孩子名字,能看懂村裡佈告上簡單的幾個字時,那股從心底裡冒出來的、陌生的喜悅,讓她著了迷。
此刻,她坐在這裡,陪著長安練字,自己也能跟著描上幾筆。
她有了一個清晰的目標——好好跟武嬸、葉小苗、楊春草,還有婆婆大嫂她們相處,多刷好感。
等到明年七月武嬸開始釀酒的時候,她要憑自己的努力和誠意,去爭取那個拜師學藝的機會。
聽見丈夫歸家的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有笑意:“回來啦!快過來暖和一下,飯這就好了。”
她放下筆,起身往灶房去。長安也放下筆,仰著小臉喊:“爹!”
“乖。”劉小山將長寧放下,走到桌邊,看了看長安剛寫完的字。
字跡雖還稚嫩,但一筆一劃很是工整,能看出孩子的用心。
他伸手揉了揉長安的頭,“天都要黑了,還寫字呢?仔細眼睛。晚上該歇歇就歇歇。”
馮小芹正端著一盆熱水從灶房出來,聞言隨口道:“點著燈呢,不太黑。咱們長安愛學習,喜歡寫字,多寫一會兒是好事!”
她將熱水盆放在劉小山腳邊,又習慣性地補了一句:“長安啊,你要好好讀書,咱們家可就指望你了。你爭氣,將來考個功名回來,給爹孃爭光!”
長安握筆的小手微微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更認真地去看自己寫的字。
劉小山看了妻子一眼,沒說甚麼,彎腰洗了臉和手。
他直起身,馮小芹已經遞過乾布巾,又轉身對長安道:
“收了罷,準備準備,開飯了。咱們今晚吃醬油香腸飯,還有你最愛吃的魚丸子湯!”
“好!”長寧第一個歡呼起來,拍著小手,“次飯!丸子!長寧喜歡!”
長安也明顯高興起來,小心地收好筆墨和寫字本,動作一絲不苟。
飯菜上桌。
一大盆醬肉飯,米飯油潤飽滿,粒粒分明,其間夾雜著切成薄片的醬香腸和醬肉,醬色的油脂滲進飯裡,色澤誘人。
另一碗是奶白色的魚丸子湯,撒著翠綠的蔥花,鮮香撲鼻。
還有一小碟馮小芹自己醃的辣蘿蔔乾,紅亮亮地透著開胃的酸辣。
“這醬肉啊,除了咱們自己做的,娘和大嫂也給了不少。”馮小芹一邊給丈夫和孩子們盛飯,一邊解釋道:
“娘說你愛吃辣,她做的是辣味醬肉,說是孫嫂子特意改良過的方子。我今晚煮了些,你嚐嚐味兒正不正。”
劉小山夾起一片辣味醬肉送入口中。
入口先是濃郁的醬香和恰到好處的鹹鮮,緊接著,一股溫和卻紮實的香辣味在舌尖漫開,並不嗆人,反而提神醒胃,讓醬肉的豐腴滋味更有層次。
他滿足地喟嘆一聲:“這辣味加得妙!既有香辣的風味,又沒壓住醬肉本身的鹹香回甘,吃完嘴裡還有絲絲甜意。好吃!”
“娘說了,這是新口味,村裡現下只有林家、田將軍家和咱們家有,旁人還都不知道呢!”
馮小芹眼睛亮亮的,顯然對這“獨一份”很是上心:
“說是果果特意為兩個哥哥從京城回來準備的,讓他們到家就能吃上這口家鄉的新滋味。”
“那咱們這可是沾了光了!”劉小山笑道,又添了一大碗飯。辣味開胃,他吃得格外酣暢。
“田將軍最是愛吃辣,聽說武嬸和葉嫂子做了整整一屋簷呢!”馮小芹也陪著吃,語氣裡帶著分享趣聞的輕快,“娘也做了不少,說你和大哥都像爹,能吃辣。”
“這醬肉,配甚麼都香,可要說絕配,還得是香芋!”劉小山又夾了一筷子飯,感慨道,“煮南瓜、蘿蔔也好吃,可都比不上香芋那股粉糯香甜,吸足了醬汁,那滋味……絕了!”
“說到香芋,娘種的那些,長得可真是好!”馮小芹臉上露出佩服的神色,“比武嬸她們種的,個頭還要大上一圈!
我今天才知道,娘原來就是廣南那邊的人,這香芋竟是孃家鄉的特產。怪不得她種得這樣得心應手。”
劉小山扒飯的動作慢了一瞬,眼神柔和下來:“我也是頭回聽娘這麼仔細說起老家的事。她說,想這一口滋味,想了幾十年了。”
馮小芹放下碗,語氣認真:“娘今兒給了我好幾個子芋呢,個個都壯實。
我已經照娘教的方法,種在盆裡,放在灶房暖和處先養著了。
等開了春,移到咱們屋後那片空地上去。
往後,娘想吃就能吃上,咱們家也能時常嚐到這口稀罕物。”
她頓了頓,看向丈夫,眼裡帶著些期待和商量:“小山,我想著……今年年夜飯,讓娘、大哥大嫂他們,都來咱們這兒吃吧?
咱們這新屋修好後,還沒在這兒正經過個團圓年呢。你說呢?”
劉小山抬起頭,看著妻子。
這幾個月,她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
她還是會犯些小迷糊,可那份向著明確方向努力的勁頭,讓她整個人都顯得不一樣了。
“好。”劉小山點頭,帶著不容錯辨的笑意和肯定,“就這麼辦。年夜飯,咱們一家子,就在這兒過。”
馮小芹臉上綻開笑容,忙又給丈夫夾了一筷子醬肉:“多吃點!明天我再去跟娘和大嫂學兩手硬菜,定讓咱家的年夜飯也像模像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