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介紹完菜品,暖鍋裡的丸子已咕嘟咕嘟浮了起來,紅白湯色翻滾,誘人的香氣瀰漫在廳堂裡。
樊景琰和樊掌櫃早已食指大動,正待舉箸,主位上,林守業卻緩緩站了起來。
眾人見狀,只得暫且按捺,看向這位平華村的定海神針。
老族長沒有長篇大論,只說了兩句,聲音不高,卻讓滿廳都安靜下來:
“這頓飯,是孩子們操持的,也是咱們村這一年的收成彙報。為了歡迎貴客,也感謝村裡各位坊主這一年的辛勞——我再加一樣。”
說罷,他朝林文柏幾人微微頷首。
只見林文柏和李文石合力從側間抱出一個尺許高的粗陶酒罈。
那罈子看著樸拙,壇口封泥猶在,可剛一露面,作坊主那桌便響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哎喲!這個好!”尤一手第一個撫掌,眼睛都亮了。
“老族長厚道!”黃豆爺爺笑得見牙不見眼。
陳大柱、何老漢這些平日裡悶頭鑽研手藝、話不多的坊主們,此刻竟都忍不住站了起來,巴掌拍得啪啪響,連聲應和:
“該當如此!好酒配好菜!”
“多謝老族長惦記!”
樊景琰尚未反應過來,樊掌櫃卻已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能讓這些老匠人如此激動,這酒,定非凡品!
林文松、李文遠、劉大山已拿了酒具,開始給每桌分酒。
粗陶碗一字排開,清亮的酒液傾注而入。
那酒色是極清澈的琥珀色,在碗中微微盪漾,燈光下竟似有流光。
酒液落碗的聲響清越,隨之溢位的香氣,更是讓滿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香,清冽中帶著梅子特有的微酸果韻,細聞之下,又有一層極幽遠的、彷彿雨後山林般的草木清氣,更深處,還縈繞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心神為之一振的甘潤氣息。
酒罈開啟的瞬間,樊景琰和樊掌櫃已不約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異——就憑這開壇一香,此酒已非凡品!
“樊東家,樊掌櫃,”林守業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臉上帶著幾分自家好東西終於能拿出手的驕傲。
“這也是咱們平華村的土產——青梅酒。用的是果果院裡那棵青梅樹結的果子,今年頭一回釀成。今日貴客臨門,正是時候,請嚐嚐!”
他話音落下,自己先舉碗示意,然後小啜一口。
滿廳人幾乎同時端碗。
“哧溜——”
“噝……”
品酒聲此起彼伏。
樊景琰將碗沿湊近唇邊,那香氣直衝鼻腔。他閉目,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初入口,是梅子特有的清酸,爽利開胃;待酒液滑過喉嚨,一股溫潤的熱意緩緩散開,讓人精神一振,從胃腑直透四肢百骸,通體舒泰。
“好酒!”
樊景琰尚未睜眼,已忍不住脫口讚道。
他睜開眼,看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眼中光彩大盛:
“清冽甘醇,餘韻悠長,更難得是這一口飲下,竟有提神醒腦、周身舒泰之感!
老族長,這真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旁邊樊掌櫃已是滿面紅光,他咂摸著嘴,細細回味,半晌才嘆道:
“這梅子香正,酒體醇和,更難得是那股子……靈氣?對,就是一股靈氣!飲之忘俗啊!
老族長,這酒釀了多少?可能勻些給樊樓和會仙樓?”
林守業哈哈一笑,擺擺手:“今年是第一年試釀,那青梅樹獨一棵,果子有限,統共就得了幾壇。也就今日這般好日子,才捨得開一罈。至於往後——”
他目光掃向窗外茶果莊園的方向,“等莊園裡那些果樹都長成了,果酒自會成為咱們的新牌面。到時候,少不了要麻煩樊家幫忙吆喝。”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明了現狀(量少珍貴),又展望了未來合作(果酒產業),還暗指了這酒的“根腳”不凡——與那靈氣盎然的莊園是一體的。
“好酒配好菜!”林守業再次舉碗,“大家都起筷!今兒都吃好,喝好!”
“幹!”
“敬老族長!”
滿廳氣氛瞬間點燃,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樊掌櫃嗜辣,那“一桶江湖”的紅湯鍋子簡直成了他的專屬,頻頻下箸,吃得額頭冒汗,連呼過癮:
“林里正,這鍋底絕了!麻辣鮮香,層次分明,後勁十足卻不上火!這方子……這方子若是能在咱們會仙樓……”
林文柏笑著給他夾了個白湯裡的山珍丸子:
“樊掌櫃識貨,這確是咱們的獨家秘方。來,先吃,這丸子涼了風味便減了。萬事好商量,總得讓客人先吃飽不是?”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認可了對方眼光,又輕巧地將話題帶過——配方是核心資產,豈能在飯桌上輕易鬆口?
樊景琰看在眼裡,心中暗贊林家人處事的老練。
他端起酒碗,親自給林守業斟滿,又給自己滿上,鄭重舉杯:
“老族長,我敬您。這一頓飯,這一碗酒,讓樊某見識了平華村的底蘊與誠意。值,太值了!”
林守業笑著與他碰碗:“樊東家客氣,喜歡就好。孩子們為了今日,可沒少費心思。”
“何止是費心思!”樊掌櫃也連忙湊過來,給自己滿上,舉杯敬向李貨郎和林守英,“李老哥,林嬸子,我也敬您二位一杯!
您家這些娃娃,個個都是人物!芝蘭沉穩,睿哥兒機敏,果果更是靈氣逼人……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這話說得真情實感,李貨郎夫婦笑著受了。
三杯兩盞下肚,氣氛愈發熱絡。
樊掌櫃指著桌上的乾鍋花菜、反沙香芋,故作嗔怪地對林文松、李文遠道:
“文松、文遠,你們倆可不夠意思!花菜、香芋、鷹嘴豆……這多好東西,竟藏到現在才露相!該罰一杯!”
李文遠何等機靈,一聽就笑了:“樊掌櫃,您這該不是酒蟲犯了,變著法兒找酒喝吧?”
他端起碗,卻話鋒一轉:
“不過您放心,按著咱們先前契書裡寫的,平華村的新品,樊家有優先知情權和購買權。
這些新菜,您和樊東家可是頭一份知道的!咱們都還沒往外說呢!”
“當真?”樊掌櫃眼睛一亮。
“千真萬確。”林文松也笑著點頭。
“好!好!頭一份好!”樊掌櫃大喜,立刻又舉碗,“就衝這份心意,我再敬各位一杯!為了咱們長久的合作!”
樊景琰在一旁,看著自家掌櫃這“借題發揮”連連討酒喝的架勢,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輕咳一聲,接過話頭:“樊掌櫃說得是。這些新品,我們樊樓都要。不僅是要,還要好好商量,怎麼賣,賣到哪裡去。這酒……”
他看著碗中清冽的酒液,眼神熱切,“還有這果子的來處,都值得細細謀劃。”
他這話一出,算是為飯後的正式談判定下了基調——樊家對這些新東西志在必得。
說話間,主桌那壺酒已然見底。
樊掌櫃意猶未盡,眼巴巴看向林文松:“文松,這麼好的菜,酒卻沒了,豈不掃興?再添些來?”
眾人都笑了起來。林文柏笑著搖頭,又抱來一小壇。
其他各桌也是歡聲笑語,酒香混著菜香,瀰漫不散。
樊景琰吃了一滿碗醬肉香腸砂鍋飯,米粒吸飽了醬汁,油潤噴香,鍋巴焦脆。
又將五色茶果子各嚐了一枚,豆沙的綿密、蓮蓉的清甜、鹹蛋黃的沙潤、紅棗栗子的馥郁、香芋泥的粉糯,配上那精心調製的麵皮,每一口都是驚喜。
他滿足地喟嘆一聲,目光落在旁邊桌上那個正小口小口咬著丸子、吃得臉頰鼓鼓的小身影上。
心中一動,樊景琰放下筷子,溫聲開口:“果果。”
小丫頭聞聲抬頭,大眼睛望過來。
“這鹹蛋黃茶果裡的餡料,可是用你院子裡那些鴨子下的蛋做的?”
果果點點頭,聲音清脆:“是的呀!果果小院的鴨子可乖了,每天都下蛋,都是雙黃蛋哦!”
樊景琰笑了:“果果還記得嗎?今年四月,你送了我一枚特別大的蛋,裡頭有三個蛋黃。”
果果歪頭想了想,用力點頭:“記得!孃親說那是‘福氣蛋’!”
“對,福氣蛋。”樊景琰笑意更深,“我把它帶回京城,想辦法孵出來了。如今,那些小鴨子都長大了,養得極好,又壯實又精神。”
他頓了頓,看著果果純淨的眼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誠的請教:
“果果,你說……這些從‘福氣蛋’裡孵出來的鴨子,養大了,該做甚麼吃食最好?”
這話問出,席間說笑聲都低了些。
眾人都看向果果,眼中滿是好奇和期待。
果果眨巴著大眼睛,幾乎沒有猶豫,脆生生地答道:
“可以做烤鴨呀!烤熟了,片成皮、片成肉。拿一張軟軟的小餅,放上鴨皮鴨肉,抹上甜甜的醬,再放點蔥絲、黃瓜絲,捲起來,一口咬下去——”
她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個“卷”和“咬”的動作,小模樣認真極了:
“可好吃了!是京城最好吃的烤鴨!”
話音落下,滿廳寂靜了一瞬。
隨即,樊景琰撫掌大笑,笑聲暢快至極:“好!好一個‘京城烤鴨’!”
他眼中光芒大盛,看著果果,又看向林守業、林文柏,最後目光落在窗外還稍顯空蕩的茶果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