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芙是在全家人的期待和注目禮中,開始講述這一天的見聞的。
“我們先去了文家!”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手裡還攥著半塊定勝糕。
“文夫人和美瑤姐姐就在大門口等著我們呢!文家的院子好大,比咱們村最大的院子還大!門口還有石獅子,可威風了!”
她嚥下嘴裡的糕點,手舞足蹈地說:
“我們還路過縣衙門了!那門口才叫氣派呢,硃紅色的大門,門口站著衙役,穿著官服,手裡拿著水火棍,看著可威嚴了!文夫人說,文縣尊在裡頭辦公,咱們沒進去。”
一桌人都聽得入神。對於平華村的農戶來說,縣衙門是平日裡只聽其名、難得一見的地方。
“然後呢?”何秋雲給女兒夾了塊燻魚,輕問道。
“然後美瑤姐姐就帶我們去逛鎮子了!”
丁芙的聲音更興奮了,“走了可多地方!首飾鋪子、糕點鋪子、布莊、雜貨鋪……還有會仙樓和迎客樓呢!”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些困惑又得意的神色:
“奇怪的是,這些鋪子的老闆,好多都好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
雜貨鋪的楊伯伯,硬是給咱們每人塞了兩根花燭,說是過年正好用得上;糕點鋪的唐老闆,給咱們每人一袋梅子糖,說謝謝咱們的點心方子,還問咱們以後要不要去他家鋪子做工……”
丁老四和何秋雲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有甚麼奇怪的?”丁老四摸摸女兒的頭,“這些鋪子,都是跟咱們村有生意往來的。
前些日子通衢宴飲,他們都來過咱們村,吃過咱們村的席面,對你們蘭心班的姑娘們印象深著呢!”
丁芙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會仙樓和迎客樓的掌櫃都知道我們要去鎮上,還專門派人來請我們去吃飯。
不過文夫人替我們婉拒了,說我們定了去茶樓!”
“茶樓?”連話不多的丁老三都好奇地問,“茶樓是甚麼樣?”
“茶樓可好玩了!”丁芙的眼睛又亮起來,“兩層樓高呢!我們有一個大房間,裡頭有桌子、椅子,還有屏風。裡頭有吃有喝的,有很多茶點,可豐富了!我們還聽人說書,看皮影戲!還有人鬥茶呢!”
她說到這裡,小下巴一揚,帶著幾分驕傲:“不過啊,那些人煮茶點茶,沒有芝蘭姐姐好!”
丁老四被女兒的模樣逗樂了:“芝蘭也去鬥茶了?”
“沒有!”丁芙搖頭,“可芝蘭姐姐在課上給我們煮過茶、表演過茶藝,夫子們都誇她呢!就是比茶樓裡的人更好!”
她說得斬釘截鐵,一桌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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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林文桂提著一壺酒,站了好一會兒。
裡頭傳來的笑聲、說話聲、飯菜香氣,一陣陣往外飄。她咬咬牙,終於伸手推開了院門。
“當家的,你也走得太快了!”
她一進門,就擺出嗔怪的模樣,揚了揚手裡的酒壺,“這不,我給你們提了壺酒來,今兒這麼多好菜,總得有點酒吧!”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丁老三看見妻子進來,臉上綻開笑容——他一直覺得,妻子就是這麼善解人意的。
“媳婦兒,快來!”他忙站起身,給林文桂讓出位置,“你坐,菜還熱著呢。”
何秋雲沒說甚麼,起身又添了副碗筷。丁老四笑著招呼:“三嫂來得正好,芙兒正說鎮上的事兒呢!”
林文桂順勢坐下,丁老三已經給她夾了塊滷豬耳朵、一筷子燻魚,還有一塊金黃的定勝糕。
她嘴裡說著“夠了夠了”,手裡的筷子卻一點沒慢下來。
滷水入味,燻魚鹹香,定勝糕軟糯香甜……每一樣都吃得她心裡那點彆扭消散了不少。
只是聽著丁芙的講述,那消散的彆扭,又化成了另一種滋味——酸溜溜的後悔。
原來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老闆,都這麼看重這些丫頭片子?
原來茶樓是那樣的地方?還能聽書看戲?
原來……真的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她一邊吃,一邊心思轉得飛快。
等丁芙說得差不多了,林文桂擦了擦嘴,擺出長輩的溫和模樣:
“芙兒真是出息了,見過大世面了。”
她笑著,又轉頭看向埋頭吃飯的丁珠,“珠兒,明年你也要去村學了。
芙兒現在見識多,你有空多跟她問問,先學學,明年上學就輕鬆些了不是?”
丁芙眨巴眨巴大眼睛,天真地問:“珠兒姐姐也要跟我學捏麵糰、練手腕嗎?”
林文桂一愣:“捏麵糰?你們不是學做點心、做首飾嗎?”
“是呀,”丁芙點頭,“可夫子說了,做點心、做首飾要先練基本功的。
我每天都要捏麵糰,捏成各種形狀,還要端水盆、轉木棍子練手腕功夫呢,早晚都要練。”
丁老四在旁邊介面,語氣平常:“三嫂,芙兒她們學得認真,這些基本功天天練。
豆花、果果、青蓮、紅蓮……蘭心班的姑娘們都練。珠兒要是想去,也得從這些開始。”
“嗯,我也練。”丁珠小聲應了一句。
林文桂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她以為丁芙和丁老四是在敷衍她——甚麼捏麵糰、端水盆?聽著就不像正經學手藝的樣子。
可看丁芙那認真的小臉,又不像在說謊。
一頓飯吃完,林文桂幫著何秋雲收拾了碗筷,一家人這才告辭回家。
回到自家院裡,林文桂深吸一口氣,臉上又堆起笑來。她轉身進屋,抱出三件新衣裳。
“來,當家的,旺兒,試試新衣。”
她先抖開一件藏藍色的棉袍,給丁老三披上,“看看合不合身?我特意做寬了些,你冬天裡頭還能加件襖子。”
丁老三摸著柔軟厚實的新衣,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合身,合身!媳婦兒手藝好!”
林文桂又給丁旺試了件寶藍色的小襖,兒子穿上精神得很,在屋裡轉圈:“娘,好看!”
“好看吧?”林文桂得意地笑,“咱家今年日子更寬裕了,這不過年了嘛,咱們都做身新衣。等回去跟你爺奶過年,讓他們也瞧瞧,為咱們高興高興!”
最後,她拿出那件藕荷色的夾襖,招呼丁珠:“珠兒,來,試試這個。”
丁珠聽話地走過來,任由母親給她穿上。
衣服是改過的,針腳細密,大小也合適,只是那顏色和款式,一看就是大人衣裳改的。
丁老三臉上的笑意,在看到女兒身上那件衣服時,慢慢停住了。
他眉頭蹙起來,走到女兒跟前,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看林文桂:
“媳婦兒,珠兒這身衣服……我好像記得是你穿過的?”
林文桂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笑得自然:“是我的,就穿過兩回,跟新的差不多。我改了下,給珠兒穿。你看,不是挺合身的?”
她說著,還拉了拉丁珠的衣角,左右看看,像是很滿意。
丁老三卻沒笑。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話不多的漢子,此刻卻異常執擰:
“珠兒也要新的。”
林文桂一愣,隨即笑道:“當家的,這不一樣嘛?改改就能穿,小孩子長得快,做新的浪費……”
“珠兒也要新的。”丁老三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堅定了,“媳婦兒,你給珠兒也做新的。”
林文桂還想說甚麼,可看著丈夫那張嚴肅的臉——這麼多年來,他很少有這樣的表情——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她心裡飛快地算計著:再做一身,得多費多少布料、多少工夫?可要是不做,丈夫這關過不去……
“要不,”丁老三開口,“你給我錢,我讓何嬸給珠兒做一身。他們那邊有新布,花樣也多。”
這話像針一樣紮在林文桂心上。
讓何秋雲的娘給珠兒做衣服?那不等於承認自己這個當孃的不盡心?那不等於讓何家看笑話?
“瞧你說的!”林文桂立刻堆上笑,那笑容比剛才更熱切,“這還用麻煩何嬸子?我都準備好了的!
我是想著先讓珠兒穿穿這件改的,試試大小。明天,明天我就給珠兒裁布,做新的!”
她蹲下身,拉著丁珠的手,聲音放柔了:“珠兒,娘也給你做一件新襖子,就跟芙兒今天穿的那個桃紅色差不多的,你喜歡不?”
丁珠抬起頭,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喜歡,娘,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