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來到九月底。
這日晌午,平華村口哨崗,忽見大路上來了輛牛車——拉車的是頭健壯的大青牛,牛脖子上竟繫了朵碗口大的紅綢花。車上坐著五人,大包小包,衣著體面。
哨崗裡值班的劉小山揉了揉眼,認出前頭趕車的是平安村的黃少里正,旁邊坐著一位與他相貌有幾分相似的漢子。
車上坐著老黃里正夫婦,還有黃少里正的媳婦林文柳。
“黃里正!您這是……”劉小山迎上去。
黃少里正勒住牛,笑呵呵道:“小山啊,我們來接寶貝!快去告訴你文松哥,就說平安村老黃家來迎貴客了!”
劉小山心裡嘀咕:這陣仗,莫不是成家來商議黃豆芽的婚事?可成家人他見過,不長這樣啊……
訊息先傳到了林守業那兒。
老爺子正在院裡曬柿餅,聽了稟報,也以為是親家帶著成家人來商量兩村婚宴事宜,忙讓鄭秀娘去喚林文柏、李文石。
待兩家人聚到林文松家院門口,正趕上黃家的牛車“嘚嘚”駛來。
“親家!”老黃里正還沒下車就揚手招呼,“我們來接寶貝啦!”
林守業看清來人,愣了愣,隨即大笑:“我當是成家來議親,原來是你們來接寶貝!這架勢——牛戴紅花,不知道的還以為來接新媳婦呢!”
老黃里正跳下車,拍著牛脖子:“這可比新媳婦還稀罕!新媳婦我家有四個了,這寶貝可是頭一回!”
眾人都笑。黃家人那股子活寶勁兒,瞬間衝散了隔久不見時的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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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院子,黃義、黃智、黃信三兄弟早等著了——他們在平華村上學,這會兒正是中午,剛吃完午飯。
“爺爺!奶奶!爹!娘!三叔!”三個小子熱情招呼,規規矩矩行禮,“您們是來看小香豬的吧?今天真接回去?”
黃少里正挨個摸摸兒子的頭:“接!專門趕了大車來!”
他轉向林守業,解釋道,“岳父,我們是來接果果院裡那三隻小豬崽的。早先就跟果果說定了的。”
林守業瞭然:“原是這事!快,屋裡坐。”
眾人進了堂屋。茶水還沒上,黃家三子就迫不及待地說起那三隻小豬崽的好來——
黃義先說:“它們剛生下就睜眼了!一點都不怕生,誰抱都行!”
黃智接道:“香噴噴的!身上有果香和奶香,抱在懷裡可好聞了!”
黃信搶著補充:“它們不關豬圈,每天跟著豬爹豬娘在院裡溜達,從不禍害菜地果樹!跟紅棗、小七都處得好,還會自己迴圈!”
“可愛乾淨了!”黃義又插進來,“果果每天備一大盆清水,它們自己爬進去洗澡,洗完抖抖毛,可神氣了!”
三個小子你一言我一語,把三隻豬崽說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
黃家人聽得眼睛發亮,老黃里正搓著手問:“真這麼神?”
林文松笑道:“孩子們沒說謊。那豬崽是有些特別——也許是在院子裡養著,吃的喝的都沾了靈果樹的光。豬媽媽還吃了靈果核,奶水也不同。”
黃老太忍不住了:“那……能去看看不?”
“能,怎麼不能!”林守業起身,“走,去果果小院。果果和秀茹她們正在裡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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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往果果小院去。
一進院門,先見小馬駒紅棗正亦步亦趨地跟在果果、秀茹和芝蘭身後,脖子上套了籃子,裡面有她們剛摘的果子,野雞小七也在菜畦邊踱步。
院子一角,豬圈敞著門,兩大十四小共十六隻豬正在院裡悠閒踱步——大的那對香豬父母體型勻稱,毛色光亮;十四隻小豬崽圓滾滾的,其中三隻脖子上繫著紅繩。
見這麼多人進來,豬群也不驚。
豬爸爸抬頭看了眼,哼唧兩聲,繼續帶著崽崽們溜達——它經靈樹滋養改良後,已經從野豬變成了香豬,體型比尋常豬小些,更顯靈秀。
果果三姐妹見來人,高興地走過來打招呼。
“姑父,你們來接豬寶寶啦?”果果聲音軟糯。
黃少里正彎腰,語氣鄭重:“是,果果。我們來接那三隻系紅繩的。剛聽義哥兒說,那是他們挑好的。”
果果點點頭,轉身走向豬群。
她站在豬媽媽身邊,小手輕輕撫摸豬媽媽的背:“乖乖,我把這三個寶寶給姑父哦。姑父家有很大很大的地方,寶寶們去了會很快活的。”
豬媽媽“哼哼”兩聲,用鼻子拱了拱果果的手。
果果又對豬爸爸說:“豬爸爸,你放心。”
豬爸爸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了看果果,又看向那三隻系紅繩的豬崽,低低哼了一聲。
這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豬媽媽走到三隻系紅繩的豬崽身邊,挨個用鼻子輕拱它們,喉嚨裡發出柔和的“呼嚕”聲。
豬爸爸也走過來,圍著三隻小豬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它們面前,像是叮囑甚麼。
三隻小豬崽乖乖站著,仰頭聽著,偶爾“哼哼”應聲。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活寶的黃家人都斂了笑意,靜靜看著。
片刻,豬父母退開一步。
果果這才伸手,一隻一隻抱起那三隻小豬崽,交給等在一旁的黃家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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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安靜有序地退出小院,一進到大院子裡,氣氛瞬間活了。
“快快,給我抱抱!”老黃里正第一個湊到孫子們跟前。
黃義小心翼翼把懷裡那隻粉色的小母豬遞給爺爺。
老黃里正接過,用手託著,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小豬崽在他手裡動了動,不驚不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類。
“老伴兒你快看,”老黃里正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激動,“咱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這樣的豬崽子不?”
黃老太湊近細瞧。小豬崽粉嫩的面板透著健康的光澤,鼻子溼漉漉的,耳朵薄薄地耷拉著,渾身圓滾滾的,肉嘟嘟的。
“我滴天爺……”黃老太伸手輕輕摸了摸豬崽的背,“這毛滑溜溜的,跟緞子似的!”
她忍不住把臉湊近些,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老伴兒,真的是香的!一股子奶香混著果香!”
老黃里正趕緊也聞了聞,鬍子都翹起來了:“神了!真神了!”
這下可好,黃家人全圍了上來。
“給我抱抱!”
“我也要抱!”
“讓我聞聞!”
黃少里正從黃智手裡接過那隻黑色的小公豬,黃老三搶了黃信懷裡最後一隻粉色小母豬。
五人輪流抱著、聞著、讚歎著,三個豬崽懵懵地任他們擺弄,偶爾哼唧兩聲,乖得出奇。
林守業在一旁捻鬚微笑,林文松則對黃少里正道:“姐夫,要不試試它乖不乖?”
黃老三在旁聽了,也正抱著一隻粉色小豬,聞言,故意把小豬放到一筐剛採摘的青菜旁。眾人屏息看著——
小豬崽低頭嗅了嗅鮮嫩的菜葉,抬起頭,左右看看,竟轉身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徑直朝屋簷下的水盆走去。
到了盆邊,它站定,眼巴巴看著盆裡清亮的水,又回頭看看眾人,哼唧一聲。
果果說:“它想洗澡了。”
林文松笑著重新端來一盆新打的井水。小豬崽果然歡快地爬進去,撲騰著水花,洗得那叫一個愜意。
“服了!我服了!”黃老三拍大腿,“這哪是豬,這都快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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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夠了,該說正事。
老黃里正把豬崽交給老伴兒,整了整衣襟,正色道:
“親家,咱們情分歸情分,賬目要分明。這三隻豬崽,我們是要花錢買的。該多少是多少,親兄弟明算賬,情意才能長久。”
林守業擺手:“都是親戚,說甚麼買不買的……”
“那不行!”老黃里正很堅持,“果果養這些豬不容易,咱們不能白拿。再說了,這麼好的豬種,值錢!”
最後推讓不過,按著村裡優質豬崽的市價加了三成,黃家執意付了錢。
不僅如此,黃少里正還從牛車上搬下一棵棗樹苗。
“這是從我們老宅移來的棗樹苗,”
他親手把樹苗交給果果,“結的棗子又甜又脆。種在果果院子裡,等長大了,年年結果子吃,也算我們黃家一點謝意。”
果果抱著棗樹苗,眼睛彎成月牙:“謝謝姑父。”
黃老太還抱著那隻粉色小豬舍不得撒手:“這豬崽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暖烘烘、香噴噴的,跟抱著個小暖爐似的……”
老黃里正和老伴兒、林文柳一人抱一隻豬崽上了牛車。
黃少里正和黃老三沒搶過老的,也爭不過女眷,只能當趕車伕——兩人臉上又是遺憾又是歡喜。
“果果,”黃少里正臨走前認真道,“你交代的話我們都記著:這豬崽不圈養,適合散養。六個月出欄,一年一窩,每窩能生十四隻。我們一定好好養!”
牛車“嘚嘚”駛離。還能聽見車上黃老太的感慨:“這回了村,定要叫那些老姐妹都來看看,甚麼叫香豬……”
林家人站在村口,目送牛車遠去。
林文松摸摸果果的頭:“那三個豬寶寶,要去過好日子了。”
果果仰起小臉,認真點頭:“嗯,姑父會好好對它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