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上官玉瑩收拾好灶臺，解下圍裙，對正在院裡灑掃的兩個兒媳婦道：“走，咱們去英子那兒一趟。茶果莊園那邊開工在即，後勤伙食的章程，得今日定下來。”
兩個兒媳婦立即放下活計，利落地擦了手：“娘，我這就來。昨晚我們琢磨了幾個適合做大鍋飯的菜式。”
婆媳三人剛要出門，院門“吱呀”一聲從外頭被推開了半扇。
探進來幾張帶笑的臉，是村裡幾個相熟的婦人——有村老趙四爺家的小兒媳，有林七叔公家的大孫媳，還有隔壁幾戶人家的當家媳婦。
“喲，你們這是要出門啊？”趙四爺的小兒媳先開了口，臉上笑容熱絡。
“可不巧了，我們正想來找你嘮嘮嗑呢。”林七叔公的孫媳也接話，手裡還挎著個空籃子，像是剛要去買東西。
上官玉瑩瞧著這架勢，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她臉上笑容不變，將院門完全拉開：“可不是巧了，快進來坐。老大家的，去沏茶。”
“不坐了，不坐了，”趙家小兒媳擺擺手，卻也沒挪步，就站在門口，語氣親近地說，“就幾句話。我們聽說……茶果莊園那莊子，要動工了？”
訊息傳得真快。上官玉瑩含笑點頭：“是，地整好了，圖也定了。就這幾日的事。”
婦人們互相遞了個眼色。
一個小媳婦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些聲音：“還聽說……這回修莊子，不找咱們村裡人了，是請了幫田將軍修宅子的那支……工程隊？”
“是這麼打算的。”上官玉瑩答得坦誠，“嶽將軍引薦的，都是退伍的老兵，手藝好，規矩也嚴。建莊子是精細活，工期也緊，請他們來更穩妥些。”
這話在情在理，婦人們都點頭。可臉上那點欲言又止的神色，卻更明顯了。
沉默了一小會兒，還是趙家小兒媳先開了口，語氣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那……莊子那麼大工程，總得要人做飯吧？我聽說，是你跟有金奶奶（林守英）、還有新來的武嬸，各領一隊人？”
“是有這個打算。”上官玉瑩看著她們，“工程隊三十來號人，都是出力氣的漢子，一日三餐不是小事。得有人專管著。”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玉瑩啊！”一個性急些的婦人立刻接話，“你看我成不？我做飯手腳快，大鍋飯也做得！”
“就是就是，”另一個也忙道，“上官嬸子，咱們鄰里這麼多年了，你是知道我的，幹活從不偷奸耍滑。我刀工也好，切菜利索！”
氣氛一下子活絡起來。婦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話裡話外都繞著“做飯”和“幫忙”打轉。
說著說著，話題便有些拐彎。
“玉瑩啊，”一個老嬸子像是忽然想起來，聲音裡帶著好奇，“聽說昨兒個，果果那孩子……給田將軍家送了禮？送的還是她院裡那寶貝果樹苗？”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靜了一瞬，目光齊刷刷看向上官玉瑩。
上官玉瑩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依舊溫煦：“是有這麼回事。果果那孩子心思純，看武嬸會釀酒，就送了兩株苗，說是讓武嬸往後能用自家的果子釀。”
“哎喲，那可是果果小院裡的苗啊！”有人驚歎，“誰不知道，果果院裡出來的，樣樣都是好的！那青梅，那葡萄，結的果能一般？”
“我聽說，用那青梅釀的酒……”趙家小兒媳咂咂嘴，眼裡全是光，“昨兒可把所有人都香迷糊了！我公公回去唸叨了半宿，說一輩子沒喝過那麼好的酒！”
“還有那滷味！”話題又轉了回來，一個婦人眼睛發亮，“林家那辣滷的方子，真是絕了！我當家的回來，滿嘴都是那味兒，說蘭心飯堂往後要做來賣？玉瑩，可是真的？啥時候能買著？”
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散亂，內裡的心思卻都清清楚楚——想靠近這樁好事，想學點手藝，想沾點光，哪怕只是得兩棵日後能結好果子的苗，也是好的。
上官玉瑩耐心聽著，等她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溫聲開口：“大夥兒的心意，我都明白了。能給莊子出力，是好事。這後勤做飯的人選，守英姐和我，還有武嬸，正要商議。今兒晚些時候，一準兒有個章程出來。”
她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期待的臉，語氣誠懇：“都是鄉里鄉親的，有活計，自然先緊著咱們自己人。只要肯幹、手藝過得去，都有機會。至於具體怎麼安排，等我們商議定了，馬上告訴大家。”
這話既給了希望，也沒把話說死，分寸拿捏得正好。
婦人們得了準信，臉上都露出笑來，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心滿意足地散去。
上官玉瑩看著她們的背影，輕輕吐了口氣。
大兒媳婦在一旁小聲道：“娘，看來想幫忙的人不少。”
“都是想過好日子的心。”上官玉瑩笑了笑，抬步往外走，“走吧，去找英子。這後勤隊，可得好好籌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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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山家的院子，這幾日總是收拾得格外齊整。
馮小芹把最後一件洗好的衣裳晾上竹竿，擦了擦手，走進堂屋。劉小山正在修補一副弓箭的弦。
“小山，”馮小芹在他對面坐下，聲音裡帶著深思後的鄭重，“我琢磨了幾天……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劉小山停下手上的動作：“你說。”
“田將軍家那宅子，你也看見了，修得是真真好。”馮小芹眼睛亮亮的，“我想著，等咱們再多存些錢，長安、長寧再大些，咱們也把房子擴一擴。到時候，也請那些退伍的軍爺來修，保準又結實又敞亮！”
劉小山看著她，點頭：“嗯，是該打算。巡邏隊的差事穩當，往後日子能更好。”
得了丈夫肯定，馮小芹膽子大了些，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還有……我瞧著昨日那青梅酒，真是不得了。連我這種平常不沾酒的，都覺得好喝。滿院子的人，誰不誇？連嶽將軍那樣的人物都說是‘仙露’。”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我想……我想去跟武嬸學學這門手藝。”
劉小山有些意外，他放下弓，認真看向妻子：“學釀酒？”
“嗯！”馮小芹用力點頭，“老族長他們都誇武嬸手藝好。我要是學會了，往後咱們家也能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逢年過節自己喝，送人，都是頂好的。日子……肯定能更上一層樓。”
她說得有些急切，眼裡全是憧憬的光。
可緊接著，那光裡又摻進一點猶豫和慣有的小心思：“你看……娘跟武嬸，還有大力哥家的春草嫂子，都處得好。大嫂跟武嬸也親近。要是娘和大嫂能幫我說說……沒準兒武嬸就願意收我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雞叫。
劉小山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弓弦，一邊纏繞，一邊開口，聲音平穩溫和：“小芹，你想學本事，是好事。娘和大嫂，跟武嬸關係好，也是真的。”
馮小芹臉上剛要露出喜色，卻聽丈夫話鋒輕輕一轉：
“可拜師學藝這事兒，講究的是心誠，是自個兒的決心。靠旁人引薦、說情，就算成了，根基也不牢靠。
萬一往後學的時候有個磕碰，或者你覺得累了、煩了，到時候，傷的是三方的臉面和情分。”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妻子：“你想要的，就得自己去爭。走到武嬸面前，大大方方地說你想學，說你肯吃苦，說你絕不會半途而廢。這樣掙來的機會，最踏實，也最長久。”
馮小芹愣住了。
丈夫的話，像一盆清涼的井水，澆在她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熱的頭腦上。
自己去爭……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這雙手會做飯，會洗衣，會種菜，可還沒試著去碰過那些精巧的釀酒傢什。
“我……”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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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成家的氣氛，悶得人心裡發慌。
王氏坐在炕沿上，耳朵豎著，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別家婦人路過的說笑聲，那些聲音裡透著輕快和喜氣，更襯得屋裡死氣沉沉。
“當家的，”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向蹲在門口抽旱菸的林守成：
“外頭都傳遍了！昨兒大房那邊，可是出了大風頭！幫著田將軍張羅席面，那甚麼辣滷鍋子，聽說香飄十里！你們家是不是有啥秘方，只傳給大房了？你咋一點都不知道？”
林守成悶頭抽菸，灰白的煙霧籠著他木然的臉。半晌，才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沒聽說過。我娘在的時候……家裡窮，油星都少見，哪做過甚麼辣滷。聽說那玩意兒，光香料就得十幾種。”
“那就是他們新琢磨出來的！”王氏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酸意和焦躁，“你說說，他們咋就那麼能呢？種菜種得比別人好，做醬做油，現在連滷味、釀酒都會了！這哪樣拿出來不是值錢的手藝？錢都讓他們掙去了！”
林文楊從外頭快步進來，臉色也不好看，介面道：“爹，娘，我剛打聽了，茶果莊子那活兒，定了！就是田將軍家那幫人修，不另外找村裡勞力了。”
王氏眼睛一瞪：“那村裡人就沒活幹了？”
“也不是，”林文楊撇撇嘴，“說要招些婦人去幫忙做飯。可掌勺的是林守英、上官玉瑩還有新來的武嬸，底下人要誰，還沒定。但肯定挑手腳最麻利、做飯好的。”
一直縮在角落做針線的姜氏，這時小聲插了一句：“娘……我做飯還成，要不……我去報個名試試？”
王氏立刻甩過去一個眼刀子，嗤道：“你？算了吧！人家那是甚麼陣仗？給幾十號出力漢子做飯，要的是利落能幹、能扛事的。你這愛磨洋工的，切菜都慢三分，人家能要你？”
姜氏被噎得臉一白，低下頭再不吭聲。
屋裡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林守成“吧嗒吧嗒”抽菸的聲音，和外頭隱約傳來的、別人家院裡孩童分食糖果的嬉笑聲。
那笑聲清脆鮮活，像一根根細針，紮在這一家子沉悶的心上。
林胖墩和林小胖蹲在院子角落，分享著剛剛從奶奶那兒得來的兩塊飴糖。糖紙被小心地剝開，甜香絲絲縷縷。
“哥，田將軍家的糖真甜。”林小胖吮著糖塊，含糊地說。
“那當然，”林胖墩舔著手指，“將軍家的東西，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