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清晨的村學,學堂裡比往日熱鬧了幾分。孩子們三兩成群,嘰嘰喳喳說著話,空氣裡飄著一股甜絲絲的氣息——是那種鎮上“甜心齋”特製飴糖才有的、摻了桂花蜜的甜香。
“我娘給我兩塊!可好吃了,裡頭還有芝麻!”
“我爹說這是田將軍家的喜糖,讓慢慢吃,看,我帶來一顆!”
“我奶給我收起來了,說一天只許吃一顆……”
平華村的孩子們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喜氣,說話聲都比往常高了些。
坐在前排幾個外村來的孩子卻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互相看看,又瞧瞧身邊興奮的同窗,臉上寫滿了疑惑。
跟王寶生、小魚兒最要好的羅威武,一進學堂,書包都來不及放下,就“蹬蹬蹬”跑到兩個好朋友的座位旁,一屁股坐下,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委屈:
“寶生,小魚兒,你們昨日怎的告假了?”他癟著嘴,圓眼睛瞅著兩人,“你們不在,我午飯都吃不香。昨日中午……只吃了一碗蝦子面,兩個蛋。”
這話說得,活像受了天大的虧待。
王寶生和小魚兒對視一眼,兩個小豆丁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臉上擺出“小大人”才有的鄭重神色。
“我們昨日是有正經事要忙!”王寶生踮起腳拍了拍羅威武的肩膀,語氣像在安撫鬧脾氣的弟弟,“你別難過啊!我們給你帶了好吃的!”
“啥好吃的?!”羅威武眼睛“唰”地亮了,那點委屈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王寶生從自己的青布書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紅紙包。那紙包方方正正,紅繩十字交叉扎著,正是昨日田家送的那種。
“這是田叔叔送的。他們搬進新房子了,可大可好看的新房子!”王寶生把糖包遞過去,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光彩,“我們昨日就是去幫忙暖屋了。”
小魚兒也在一旁點頭,一臉“此事非同小可”的認真:“我太爺爺說了,新房子要熱熱鬧鬧地暖屋,去的人越多,房子往後福氣就越滿。我跟寶生很重要,我們得去給田叔叔家的房子添福氣!”
“哇!這麼多糖!”羅威武接過紙包,掂了掂分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口水差點流出來,“你們這個田叔叔……真好!”
“當然啦!”王寶生挺起小胸脯,聲音清脆,“田叔叔是大將軍!他騎大馬,使長槍,保家衛國的!”
“這糖……都給我?”羅威武嚥了咽口水,有點不敢相信。
“這是給你,還有秦向北、大志哥哥、宋望遠、朱求實……所有外村同窗的。”小魚兒指著不遠處幾個同樣眼巴巴望過來的外村孩子,一本正經地解釋,“你們分著吃。我們全村家家戶戶都有。”
羅威武“哦”了一聲,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摻雜著羨慕的神情。他們村裡也有人蓋新房,上樑那日也會撒些糖果和銅錢,可那都是搶個熱鬧,像這樣挨家挨戶、不論親疏都送上一份厚實禮包的,卻是頭一回見。
“你們村的人……真好。”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手下卻利索地拆開紅繩,琥珀色的飴糖露出來,香氣更濃了。
其他外村孩子早就圍了過來。秦向北、成大志、宋望遠、朱求實、丁糧、丁谷……幾個半大孩子還有些不好意思,倒是羅威武大方,一人手裡塞了兩塊。
“給,嚐嚐!平華村的喜糖!”他這會兒倒有了幾分“主人翁”的架勢。
飴糖入口,清甜的桂花蜜香混著炒芝麻的焦香在口中化開,甜而不膩,香得紮實。孩子們眯起眼,臉上露出滿足的笑。
“真甜……”
“好吃!”
後排角落,“厭學三人組”的林胖墩、林小胖和丁旺,也摸著自己鼓囊囊的衣兜——裡頭放著同款飴糖,也是田將軍送的。
聽著前排那些外村孩子帶著羨慕的誇讚,三個平日上課就蔫頭耷腦的小子,這會兒卻不約而同地挺了挺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得意與“與有榮焉”的神氣。
聽見沒?外村人都說咱們村好!
咱們平華村,就是最好的!
這時,隔壁通讀班的田勝利和田凱旋雙胞胎兄弟,兩人手裡各捧著幾個紅紙包,腳步有些拘謹,臉上卻帶著明亮的笑意,走向了夫子們備課休憩的“研齋”。
研齋裡,邢東寅正在品讀林睿昨日交上來的《莊園水榭佈局臆說》,歐陽華則在批改蒙學班的描紅作業。門被輕輕敲響。
“學生田勝利/田凱旋,給夫子請安。”兩人規規矩矩行禮,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嫩,舉止卻已有了幾分家中行伍之風的端正。
“是勝利、凱旋啊,快進來。”歐陽華放下筆,笑容和煦。
兄弟倆走上前,將手中的紅紙包輕輕放在兩位夫子面前的桌上。
“邢夫子,歐陽夫子,”哥哥田勝利開口道,“這是家父家母讓送來的。家父說,往後我們就是平華村人了,這點喜糖……請夫子們也沾沾喜氣。”
田凱旋在一旁用力點頭,補充道:“糖可甜了!是‘甜心齋’的!”
邢東寅和歐陽華看著桌上那兩份紅豔豔、透著質樸誠意的禮包,又看向眼前這兩個眼神清澈、努力想表現得穩重些的孩子,心中俱是一動。
成為平華村人——在這兩個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心中,竟是一件如此值得鄭重宣告、並真誠地與師長分享喜悅的事。
歐陽華伸手,拿起一個糖包,入手沉甸甸的。他臉上笑容更深,溫聲道:“好,這喜氣,夫子們沾了。回去代我們謝謝你爹孃。既成了平華村人,往後在學堂,便與所有同窗一樣,好好讀書,明理修身。”
“是!學生謹記!”兄弟倆齊聲應道,行了禮,這才輕手輕腳退出去,回到學堂。
邢東寅目送兩個孩子離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紅紙光滑的表面,良久,才輕聲道:“心安處,即是鄉。”
歐陽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拆開紅繩,拈起一塊琥珀色的飴糖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眯起眼,嘆道:“這糖……確實甜。”
這甜,不止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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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暖洋洋地照著“鄰里留園”。
亭子裡,昨日參加了田家暖屋酒的幾位村老,正聚在一處喝茶閒話。
話題自然繞著昨日的酒席打轉。
“那宅子,真是修得好!”林七叔公抿了口茶,砸吧著嘴,彷彿還在回味,“我活了這把歲數,沒見過砌得那麼直的牆,鋪得那麼平的地。那些退伍的兵爺,手藝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
趙四爺搖著蒲扇,連連點頭:“何止是手藝好,人是真規矩。幹活時一絲不苟,待人接物也有禮有節。我瞧著,比鎮上那些匠作鋪子裡的人強多了。”
“可不是嘛,”另一位村老接話,“我昨日特意摸了摸那窗框,刨得光滑,榫卯嚴實,風吹日曬幾年都不帶變形的。我家那老房子,明年開春也得翻修翻修,到時候一準請他們來!”
“我也正有此意!”立刻有人附和,“就照著田將軍家那樣,也修個院中院,移幾株花木,挖個小池子。咱不求將軍府那般氣派,但求住得舒坦敞亮!”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絡。退伍兵工程隊的口碑,在這閒談間,已然穩穩立住了。
說完了房子,話題便轉到了吃食上。
趙四爺搖扇的動作慢下來,臉上露出幾分掩不住的得意:“那滷味……著實是好啊!又香又入味,下飯佐酒都是極品。虧得我昨日提了一嘴,讓蘭心飯堂往後也做些賣給鄉親們。不然啊,這等好滋味,咱們哪能時常嚐到?”
“四爺這話在理!”眾人紛紛稱是,“那滷味滋味足,又不費牙口,老人孩子都能吃。若是飯堂真能做些來賣,可是給咱鄉親們添了大福利!”
提起這個,老人們臉上都泛起笑意,彷彿已經看見家裡飯桌上多了一碟油光紅亮的滷味。
說著說著,便說到了那壇酒。
林七叔公放下茶杯,眯著眼,像是還在回味那口滋味,半晌才悠悠嘆道:“那酒啊……才真是神仙滋味。”
亭子裡靜了一瞬。
“誰說不是呢,”趙四爺也斂了笑容,神色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慨,“我活了大半輩子,也算嘗過些好酒。可昨日那青梅酒……嘖,說不清,道不明。一口下去,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心裡頭甚麼煩悶都滌盪乾淨了。這哪是酒?分明是仙露!”
“這兩年咱們村的日子,真跟做夢似的。”林七叔公聲音有些飄忽:
“先是種出了那些見都沒見過的鮮菜,又得了玉米這般的神種,家家倉廩實了。接著開了醬坊、油坊、織布坊……咱們這些老骨頭,竟還能趕上這樣的時候,吃飽了,穿暖了,手裡還能有餘錢。”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深沉:“如今……竟還能釀出這樣的酒。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滋味,越過越有盼頭了。”
這話說到了所有人心坎裡。老人們默默點頭,臉上交織著感慨、滿足與一種沉靜的喜悅。
亭子外圍,黃豆爺爺、陳大柱和尤一手三人也正認真聽著呢。
“聽見沒?七叔公誇那酒呢。”黃豆爺爺壓低聲音,用手肘碰了碰陳大柱。
“能沒聽見嗎?”陳大柱咂咂嘴,一臉神往,“我昨兒就嚐了半盅,到現在那滋味還在嘴裡繞。你說……林家還能有存貨不?”
尤一手搓著那雙因常年榨油而略顯粗糙的大手,小聲道:“田將軍家肯定沒了,當場就喝光了。可林老哥家……既是他們釀的,說不定自家還留了些?”
三個老夥計互相看看,眼裡都閃著相似的光——那是饞蟲被勾起來,又摻雜著點不好意思、但更多是躍躍欲試的光。
“要不……”黃豆爺爺率先開口,聲音更低了,“咱們……去問問?空手上門總不好。”
“我新近做了些腐乳,”他接著說,語氣裡帶上了點底氣,“用的是今秋新收的豆子,發了三層毛,香得很,下粥絕配。我給他提一小罐去!”
尤一手立刻跟上:“他家那胡麻油,吃了這些日子,估摸著也該見底了。我油坊裡新榨出的頭道油,清亮香醇,我給他灌一壺!”
陳大柱也不甘落後:“我那缸裡還有兩壇三年的陳釀醬油,沒兌過水,鮮得很。我也抱一罈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得此事可行。他們拿去的,可都是自家壓箱底的好東西,誠意十足。用這個去換點酒嚐嚐……林老哥/文松賢侄,總不好拒絕吧?
心裡頭那點不好意思,很快被對美酒的嚮往壓了下去。三人又嘀咕了幾句,約好了散後就各自回家取東西,然後一同往林家去。
陽光正好,照著留園裡安然閒話的老人,也照著亭外那三個揣著“小心思”、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的老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