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伊始,連空氣都在為某個訊息而提前歡欣。
訊息是兩天前冒出來的,一夜之間就竄滿了平華村的巷頭壟尾:
“田將軍家的宅子,落成啦!”
“嚯!這麼快?我前日打東頭過,看著還在給瓦呢。”
“你是沒見識過那些兵爺幹活——那叫一個利索!一個頂仨,眼瞅著那牆就一天高過一天,線吊得筆直!”
“可不是嘛,我那天送菜路過,多看了兩眼,那青磚碼得,縫兒對縫兒,嚴絲合縫!”
田大磊將軍要在村裡安家落戶的事,早已不是新聞。
可當真看著那青磚灰瓦、氣派敞亮的宅院,穩穩立在劉大山和王大力家旁邊那片曾經只長野草的坡地上,日頭底下泛著新木新瓦的光澤,大家夥兒心裡還是忍不住嘖嘖稱奇。
那可是領著朝廷俸祿、有正經品階的將軍老爺,如今竟成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
到了九月五這日,剛過了晌午,村裡這份熱鬧便又添上了新的聲響。
田家那兩扇新漆的桐油大門“吱呀”一聲敞開,一隊穿著齊整短打的漢子魚貫而出,兩人一抬,肩上壓著沉甸甸的籮筐。打頭的不是旁人,正是田大磊本人。
他今日沒著甲冑,一身靛青布衣漿洗得挺括,臉上那憨實笑容裡,透著壓不住的喜氣。
籮筐裡,是碼得見稜見角的油紙包,每個都有成人巴掌大,用鮮豔的紅紙繩十字交叉地扎著口,瞧著就喜慶。
“田將軍,您這是……”正從村公所出來的林文柏迎面碰上,拱手問道。
田大磊抱拳還禮,聲如洪鐘:“文柏兄,明日家裡擺暖屋酒,請鄉親們熱鬧熱鬧。這點子糖果子,是給村裡每戶都備了一份,討個彩頭,也謝謝大夥兒這些日子的照拂。”
他說得誠懇,林文柏心裡暖融融的,回頭便招呼幾個在附近閒話的村民和巡邏隊的後生:“都來搭把手,幫著田將軍把心意送到各家去。”
隊伍立時分作幾股。田大磊領著武叔,親自往林、李、劉這幾戶要緊的親朋家去;巡邏隊的後生們則熟門熟路,擔著籮筐,往其他人家去。
那紅豔豔、沉甸甸的油紙包,便這樣一戶不落地,遞到了平華村每家每戶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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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裡,林守成正和林文楊給最後幾壟秋菜澆水。
聽見院門外有人高聲問“林三叔可在家?”,林守成愣了一瞬,才想起這是在喚自己。
他抹了把手上的泥水,趿拉著鞋走出去,便見兩個眼生的精壯後生立在門口,笑容滿面地遞上一個紅紙包。
“林三叔,田將軍家的新宅子今日正式落成,往後就在咱們村紮根了。這是他給各家備的一點喜糖,請您家也沾沾喜氣。”
林守成有些茫然地接過。紙包入手頗沉,隔著油紙,一股清甜的蜜糖香氣幽幽透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遭有“官老爺”往他家送東西。
“這……這怎麼當得起……”
“田將軍說了,往後都是街坊鄰居,不必見外。”後生爽快說完,便轉身趕往下一家。
林守成捏著那包糖回到屋裡,王氏正就著窗光納鞋底,瞥見他手裡的物事,眼睛倏地睜大了。
“這……這是田將軍送的?”
“嗯。”林守成把糖擱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光潔的油紙上摩挲,“說是新屋落成,給全村都送了糖。”
王氏放下針線,湊過來仔細端詳那紅紙包,又拿起來掂了掂分量:“這可是鎮上‘甜心齋’的招牌油紙……裡頭糖定然是上好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股精明的熱切:“人家當將軍的,做事就是體面周全。往後,可得讓胖墩和小胖多尋機會,跟田家那兩位小公子親近親近。”
林文楊這時也進了屋,瞧見桌上紅豔豔的物事,得知是田將軍家的新屋禮,伸手就要去解那紅繩:“將軍送的東西,肯定錯不了!我嚐嚐——”
“啪!”
王氏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瞪他一眼:“就知道吃!暖屋酒可沒請咱們,聽說都是親自上門去請大房那邊的。”
她將糖包小心收進櫃子深處,一邊鎖櫃門一邊唸叨,“這糖我先收著,等胖墩和小胖下學回來,一人分兩顆甜甜嘴。你們爺倆也警醒著些,往後田家那邊,多留點心,尋著機會也好走動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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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山家的情形,卻是另一番光景。
馮小芹捧著那紅紙包,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小山,你快看!田將軍送的!還是‘甜心齋’的呢!這一包,少說值幾十文!”
劉小山正在整理巡邏要穿的制服,聞言抬頭看了一眼,溫和道:“嗯,你收著吧,留著跟孩子們慢慢吃。”
“咱們一起吃!”馮小芹小心地將糖包放進炕櫃最裡頭,嘴上卻沒停,“我聽說田將軍那宅子修得可氣派了,青磚到頂,瓦片亮堂堂的……明日暖屋酒,請的都是體面人。
他也請了咱們的,我待會兒就把你新做的那件細布衫子找出來熨平,明兒咱們都穿得齊齊整整地去。”
她說著,臉上泛起一層光亮,那是種被認可、被鄭重納入某個“體面圈子”的滿足感。
“巡邏隊真不錯,福利真好,上個月剛發了一匹布和一罐油。大哥也真是的,早些讓你進巡邏隊,咱們的日子肯定過得更好!”她順著往日的思緒習慣性地開口。
“這不是大哥能決定的,都是要經過考核的。”劉小山說。
馮小芹臉上一熱,忙不迭地改口,聲音裡帶了些窘迫:“我……我是說,這都得靠你自己本事。我曉得的!”
她急急轉身去開櫃門,扯開話頭,“我、我這就給你拿衫子去……”
劉小山看著她有些慌亂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繫好最後一粒釦子,準備出門。
“小山,等等!”馮小芹忽然叫住他,快步走回來,手裡捏著一顆剛從油紙包裡取出的、琥珀色的飴糖。
她拉過他的手,將糖塞進他掌心,又輕輕推了推他的背,“注意安全。下值後直接去娘那邊,我跟孩子們都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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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老宅的堂屋裡,林守業正與李貨郎、林守英幾人商議著茶果莊園下一步的章程。
外頭傳來的動靜讓林守業起身推門察看。
只見田大磊打頭,身後跟著葉小苗、武叔武嬸,還有一對虎頭虎腦的雙生子田勝利、田凱旋。
一家人穿戴得整整齊齊,手裡都提著禮盒,正朝院裡走來。
“林叔!叨擾了!”田大磊在院門外便拱手朗聲招呼。
“田將軍,您這是……”
“林叔,您可別再叫俺將軍,”田大磊連忙擺手,笑容憨厚又敞亮,“叫大磊就成!明日家裡暖屋,俺們全家,特意來請您老、文柏兄,還有林家各位長輩兄弟及孩子們,一定賞光!”
說著,他示意雙生子將手中禮盒奉上——是兩壇貼著紅籤的鎮上好酒,並幾盒瞧著眼生的精細點心。
禮數周到得熨帖,半分不顯倨傲,也半分不落俗套。
林守業連忙將人往屋裡請。堂屋裡很快坐滿了聞訊趕回的林家人,鄭秀娘帶著芝蘭奉上熱茶。
田大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後搓了搓那雙骨節粗大的手,臉上露出些不太好意思的憨笑:“林叔,文柏兄,實不相瞞,今兒來,除了送這請帖,還有件小事……想厚著臉皮,求林家幫個忙。”
林家人交換了個眼神,林守業溫聲道:“大磊你直說便是,但凡力所能及,斷無推辭之理。”
田大磊眼睛一亮,話匣子便開啟了:“就是……中秋那日,在您家吃的那鍋子,俺回去後啊,這心裡頭就一直惦記著!那大鍋裡咕嘟著的肉,那滋味……實在!”
他咂咂嘴,彷彿那濃香滾燙的滋味還在唇齒間,“武叔也說,那是他這些年吃得最痛快、最對胃口的一頓!”
武叔在一旁默默點頭,話雖不多,但眼神裡的認同做不得假。
葉小苗抿嘴笑道:“可不是,回來後唸叨了不知多少回,說林嬸子和嫂子們的手藝,真是這個。”她翹起大拇指,笑容溫婉。
“所以啊,”田大磊一拍大腿,聲調都高了幾分,“明日暖屋酒,俺就琢磨著,能不能也請林家各位幫襯著,就照中秋那日的樣兒,給整治上幾大鍋!
讓來的弟兄們、鄉親們,也都放開肚皮,吃個痛快!俺就覺得,在咱們平華村,就該這樣熱熱鬧鬧、實心實意地吃飯!”
他這話說得懇切,帶著軍漢特有的直爽,將一份沉甸甸的喜歡和信任,明明白白地攤在了桌面上。
不是炫耀,不是客套,就是真心覺著那好,便想將這“好”,分享給所有來為他慶賀的人。
林守業捋著鬍鬚,笑了:“我當是甚麼大事。大磊你喜歡那口,是咱們林家的榮幸。這忙,定是要幫的!”
林文柏也笑道:“大磊你放心,食材、人手,咱們一併張羅,保管讓你那些軍中袍澤,吃得賓至如歸,捨不得撂筷子!”
“太好了!”田大磊高興得霍然起身,抱拳就要行大禮,被林文柏趕忙伸手扶住。
堂屋裡氣氛霎時熱絡起來。女眷們圍在一處,開始細數明日要備的肉品菜蔬;男人們則商量起桌椅碗筷如何排程,酒水要備多少方才夠。
果果偎在孃親張青櫻身邊,聽著大人們熱切的商議,小手輕輕摸了摸膝上那個田家哥哥們特意給她的、格外鼓囊些的紅紙糖包。
她忽然抬起頭,軟糯的聲音清凌凌地響起:“田叔叔,果果也要給你準備禮物。”
滿屋子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這小不點身上。
果果從張青櫻身邊溜下地,跑到田大磊跟前,仰起一張白玉似的小臉,神情是孩子氣的認真:“明天,果果要送給你,還有葉嬸嬸、武爺爺武奶奶、勝利哥哥凱旋哥哥,禮物。”
田大磊蹲下身,與果果平視,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緩:“哦?果果要送叔叔甚麼禮物呀?”
果果卻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唇角彎起可愛的弧度:“是秘密!明天就知道啦!”
童言稚語,惹得滿堂歡笑,連一向肅穆的武叔,眼角也漾開了細細的紋路。
田家人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將明日酒席的諸多細節一一敲定,這才千恩萬謝地告辭離去。
送走田家一行,林家堂屋裡的燈火,反倒燃得更旺了。
林守英第一個站起身,利落地挽起袖子:“我這就去尋玉瑩和武嬸,再把春草、依心、嘉陵幾個都叫上。明日這陣仗不小,好些料今夜就得備出來。”
女人們雷厲風行地動了起來。林文柏則喚來李文石、劉大山幾個,開始籌劃桌椅板凳的搬運與擺放。
林睿、李有金等半大少年也領了差事,去“鄰里留園”撈幾尾肥魚,去豆腐坊定幾板嫩豆腐,去菜地裡摘最新鮮水靈的瓜菜。
果果拉著張青櫻往自家小院走。月光清清白白地灑在青石板路上,映著一大一小兩個拉長的影子。
“孃親,果果要回去準備禮物。”小姑娘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好,”張青櫻柔聲應著,“果果想送甚麼,孃親幫你。”
“果果自己可以!”小丫頭挺了挺胸脯,隨即又小聲補充,“……不過,需要孃親幫果果挖土。”
張青櫻笑了,月光下眉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