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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雪中送炭(下)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送走嶽奕謀和邢東寅後,林家堂屋裡的燈火又燃了半個時辰。

心頭的石頭是落了地,可腳底下的路,才剛鋪開第一塊磚。

林守業挨個看過圍坐的兒孫,茶杯在桌上輕輕一磕:“人家把東風送到門口了,咱們得把這風接穩了。”

這話像定盤的星,讓還沉浸在喜悅裡的眾人定了神。

“爹說得是,”林文柏第一個接話,“嶽將軍那邊人手一到位,咱們這兒樣樣都得跟上。材料、伙食、監工,哪一環都松不得。”

“還有圖紙,”林睿懷裡抱著那捲草圖,眼睛亮得映著燭火,“邢夫子點明瞭道兒,咱們得趕緊把它畫出來。”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堂屋裡又熱騰起來。

林守英一直沒作聲,手裡捻著針線——是給尤家姑娘們肚裡娃娃備的小褂子。等大夥兒說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眼,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靜了下來:

“說一千道一萬,幹活的人得先吃飽肚皮。”

她放下針線,目光掃過一張張臉:“三十來個兵爺,都是使大力氣的。一天三頓飯,不是小事。得讓人家吃得飽足、吃得舒坦,幹活才有力氣。”

這話點醒了眾人。

是啊,修莊子是實打實的力氣活,飯食跟不上,甚麼都是空談。

林文柏沉吟道:“姑姑想得周到。這飯食……咱們自己張羅?”

“自己張羅,”林守英說得乾脆,“請外人來,一不知根底,二做不出咱們村的味兒。我想著,在村裡找幾個相熟的老姐妹,組個後勤伙房,專管這一攤。”

她心裡早有了盤算:上官玉瑩手腳利落,做醬燒菜是一絕;武嬸穩重心細,家常菜做得熨帖;她自己嘛,管個排程、把個總關。

她們三個人領頭,再各帶幾個幹活爽利、手藝不差的婦人,分成三班輪著來——這樣大夥兒不累,還能換著花樣做,保準頓頓有新鮮。

林守業聽了直點頭:“這法子穩當。人選你定,要甚麼食材,村裡調配。”

張青櫻這時溫聲開口:“既然是為建莊子出力的人備飯,蘭心班的姑娘們也該盡份心。讓她們幫著擬選單、算用料,也是一次實學。”

果果趴在孃親膝頭,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果果也幫忙!果果知道,乾重活的叔叔要吃……要吃肉肉,要吃豆豆,要吃好多好多飯!”

童言稚語,把滿屋子人都逗笑了。

林守英心裡一暖,伸手摸了摸果果軟軟的頭髮:“好,咱們果果最懂吃了。到時候,你也來給姑奶奶出主意。”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

林守英是個說風就是雨的性子,既定了主意,天矇矇亮就準備去尋上官玉瑩。

說來也巧,她剛拉開院門,就見上官玉瑩從那頭匆匆走來。

兩人在晨光裡打了個照面,都怔住了。

“英子!”

“玉瑩!”

幾乎是同時開口,又同時笑了。

林守英迎上去:“我正要去尋你,你就來了。”

上官玉瑩快走幾步,臉上漾著笑,眼裡卻藏不住喜氣:“我也是有事要跟你說——大喜事!”

兩人在門口站定,晨風拂過,帶著初秋的沁涼,也帶著鄰家灶臺飄出的粥米香。

上官玉瑩壓低了聲,卻又掩不住興奮:“尤家三個姑娘——全有了!”

林守英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全……全有了?尤香也有了?!”

“嗯!”上官玉瑩點頭,“八月中,尤菜和尤茶就派人來報了,都滿三個月了。我和你不是還嘀咕,怎麼老三還沒動靜?結果昨兒個——尤香家也來報喜了,也是滿了三個月才說的!”

這訊息像顆蜜脯,甜絲絲化在心尖上。

尤家三姐妹,是她們眼瞧著長大的。

阮娘子去得早,留下三個半大姑娘和一個糙漢子尤一手。那些年,林守英和上官玉瑩沒少往尤家跑——教姑娘們梳頭縫衣,教她們生火做飯,逢年過節總要送些吃食衣裳過去。

說是幫忙,其實早當自家閨女疼了。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林守英握著上官玉瑩的手,兩人眼裡都泛起淚花花,“走,咱們瞧瞧去!”

上官玉瑩卻拽住她:“等等,我回家拿點東西——我備了些軟和棉布,還有攢了好些雞蛋。”

林守英笑了:“巧了,我剛醃好一罈梅子,用的還是果果院裡那棵青梅樹結的果。武嬸教的法子,說懷身子的人吃了好。”

兩人各自回家,不多時又碰了頭——林守英拎著一小壇醃梅子、兩包紅糖;上官玉瑩提著一籃雞蛋、兩匹細軟棉布。

這訊息一陣風似的傳開了。林守業、李貨郎、黃豆爺爺、陳大柱也各自提著東西,跟著一道往尤家去。

路上說起這醃梅子,還有段故事。

八月中得知尤菜尤茶有孕時,林守英就上了心。

她記得當年阮妹子懷尤菜那會兒,不喜酸,不喜辣,沒胃口,就愛吃口甜的。

幾家人想盡法子,湊了些錢,在鎮上買了一小袋蜜漬梅子,可把她歡喜壞了。

尤菜那閨女生下來,粉團似的,見人就笑,大夥兒都打趣:“這吃甜生下來的娃兒,就是不一樣,笑起來都格外甜。”

後來阮妹子生尤茶和尤香,大家都給她備了醃梅子。這不,尤家三姐妹都是恬靜溫婉的性子,可人疼。

如今日子好了,果果院裡那棵青梅樹——是大姑父黃少里正從山裡移回來的野種,在靈樹邊上長了幾個月,結的果子又大又圓,青翠翠的。咬一口,酸得人一激靈,可細細品,後頭跟著清凌凌的甜。

得知武嬸醃梅子有一手後,林守英虛心請教,兩人琢磨著改良了方子:梅子洗淨晾乾,用鹽先殺青,再用冰糖和蜂蜜慢慢漬,請教過趙四爺後,還添幾味溫和的草藥。

醃好的梅子,琥珀色的蜜汁裡沉著一顆顆飽滿的果子。拈一顆入口,先是微鹹,接著是清冽的酸,最後化開綿長的甘。生津止渴,開胃健脾。

尤菜尤茶收到時,喜歡得緊。尤菜還讓夫婿宋四郎親自上門感謝,說:“這梅子好,早晨起來含一顆,一天都舒坦。”

---

說著話,已到了尤家院外。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尤一手爽朗的笑聲——中氣十足,透著從心底漫出來的歡喜。

院門敞著,尤一手正站在院子裡,對著一棵老棗樹說話——不,是對著樹上掛著的三個新編的、小巧精緻的竹籃說話。

“……這個給大丫的娃,這個給二丫的娃,這個給三丫的娃。”他挨個點著,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都是外公親手編的,等你們出來,外公帶你們掏鳥窩、捉知了……”

那模樣,哪裡還是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一心只沉浸在往事中的尤一手?

“尤一手!”林守英笑著喚了一聲。

尤一手回頭,看見她們,眼睛更亮了:“英子姐!玉瑩姐!快進來快進來!”

一看,喲,後頭還呼啦啦跟著一群老夥計呢!他笑成一朵菊花,一個勁兒往屋裡讓:“來得正好!來得正好!我這兒正愁沒人說話呢!”

堂屋裡拾掇得乾淨亮堂。桌上擺著茶具,還有一小碟炒南瓜子——是尤家女婿們學著炒的,雖火候還欠些,但心意是足足的。

眾人落了座,尤一手親自沏茶。

“尤一手,你這下可算踏實了吧?”黃豆爺爺笑問。

“踏實!踏實!”尤一手連連點頭,眼裡有光,“三個丫頭都有了,我這心裡……終於落到實處了。”

“姑娘們呢?還在屋裡歇著?”林守英和上官玉瑩坐下後,沒見著人,問道。

“都去香丫頭那邊了,昨兒得了信兒,說香丫頭也懷上了,這不,老大老二今兒都過去了,說要親眼看看才踏實。”尤一手笑呵呵地回答。

然後,他說起這幾個月的日子。

尤菜和尤茶有孕後,榨油的重活自然不能再沾手。兩個女婿——平分村的宋老四、平正村的朱二郎,像是突然開了竅,比以前更勤勉了。

“天不亮就起身,掃院子、備料、看火候……從前是我催著他們學,如今是他們追著我問。”

尤一手語氣裡透著欣慰,“大女婿力氣足,肯下力,壓榨的活兒他包圓了;二女婿心思細,記性好,我說一遍他能記個七八成。”

“那老三家的呢?”林守英問。

“洪巖啊,”尤一手笑了,那笑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小子天分最高。我教一遍,他能琢磨出三遍的道理。就是性子急些,有時候火候拿捏不準——可年輕人嘛,慢慢磨。”

“他們對媳婦兒咋樣,好不?”上官玉瑩最關切這個。

“好著呢!大女婿和二女婿自打來家裡,都學著做飯,分擔著家務。廚藝如今都比我強!”尤一手笑著說。

“前幾日不是發靈果子麼?他們倆頭一回曉得咱村還有這好東西,眼睛都看直了!得知對身體好之後,都說自己不吃了,留給媳婦兒,這樣媳婦兒生娃少受罪!”

“喲,不錯,是懂得疼媳婦兒的!”陳大柱點頭。他就是平華村出了名疼媳婦的,最看重這一條。

“嗯,都是好的,都是好的。”尤一手滿意極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三個小巧的銀鎖片,一一擺在桌上。

銀鎖片做工不算精細,但打磨得光亮,上面刻著簡單的祥雲紋。

“這是我託鎮上銀匠打的,”尤一手指著,“一人一個。等娃娃落地,滿月的時候戴上。”

日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銀鎖片上,泛起柔柔的光。

林守英和上官玉瑩對視一眼,心裡都暖融融的。

“我老丈人和大舅哥在的話,肯定也是要準備這些的……”尤一手輕輕撫摸著銀鎖片,幽幽地說:“二十多年了,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正說著話,外頭傳來腳步聲。

是尤家三個女婿一同回來了——他們一早就去油坊忙活,這會兒剛收工。三個後生曬得黝黑,額上還掛著汗珠,可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看見滿屋子長輩,三人規規矩矩行禮:“叔伯嬸孃們好。”

禮數週全,舉止穩當,哪裡還像半年前剛成親時那青澀模樣?

林守英細細端詳他們。

宋老四個子最高,肩膀寬厚,是幹活的好手;朱二郎性子開朗,聽說是個頭腦活絡的,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洪巖最年輕,眉宇間還帶著少年氣,可眼神已經沉靜下來。

尤一手看著三個女婿,眼裡是藏不住的滿意。

茶過兩巡,說起了正事。

尤一手正了正神色:“你們今兒來得正好。有樁事,我想請你們幫著參詳參詳。”

“你說。”

“油坊這攤子,如今是越鋪越開了。三個丫頭有身子,不能沾重活。光靠我們四個爺們,忙轉不過來。”尤一手頓了頓,“我想再請個幫工。”

林守業點頭:“是該請。心裡可有人選?”

尤一手笑了,笑容裡有幾分狡黠,也有幾分篤定:“有。我看中了林小四郎。”

陳大柱和上官玉瑩都是一怔。

林小四郎——林七叔公家的孫子,陳卉生的丈夫,正是他們的女婿。

“那孩子我留意許久了,”尤一手指著門外,“上回村裡修水渠,他和小山幾個後生領頭,活幹得漂亮,人也公道。他成親時,我還去喝了喜酒——待人接物,有禮有節,是個懂事的。”

他看向陳大柱,眼神誠懇:“大柱哥,我知道你這女婿是個好的。如今油坊缺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是捨得,就讓他來我這學點手藝——我不敢誇口,但只要他肯學,我傾囊相授。”

上官玉瑩和陳大柱眼眶一熱。

尤一手這話,哪裡是招幫工?分明是送一份安身立命的手藝,送一個穩穩當當的前程。

油坊的工錢厚實,活計體面,更要緊的是——能學到榨油的真本事。這訊息要是放出去,村裡不知多少人家要搶破頭。

可尤一手誰都沒選,偏偏選了林小四郎。

這是情分,更是信任。

“你……”上官玉瑩聲音有些哽咽,“這……這讓我們怎麼謝你……”

“謝甚麼,”尤一手擺手,言語樸實,“阮妹走了之後,是你們幾家幫著照看三個丫頭。這份情,我一直記在心裡。如今我有能力了,幫襯一下晚輩,不是該當的?”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生分了。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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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當晚就在村裡傳開了。

尤家三朵花同時有孕——三喜臨門!油坊要招幫工——金飯碗!已經定了林小四郎——好姻緣帶旺一家人!

村頭巷尾,茶餘飯後,都是說道。

“聽說了嗎?尤家那三姐妹,全有了!”

“真是福氣啊!老油翁苦了半輩子,這下可算熬出頭了!”

“油坊招工的事兒……怎麼就定了林小四郎呢?”

“這你就不懂了。尤家和陳傢什麼交情?再說了,林小四郎那孩子,確實是個踏實本分的。”

“唉,我家那小子要是爭氣點……”

羨慕有之,感慨有之,但更多的是樸素的祝福。

在這個靠手藝吃飯的村子裡,一份穩當的活計,意味著一個家的安穩。尤一手把這樣的機會給了林小四郎,既是報恩,也是慧眼識人。

林七叔公家裡,更是喜氣盈門。老爺子樂得多吃了半碗飯,小輩們臉上也都喜洋洋的。

林小四郎握著妻子陳卉生的手,眼圈發紅:“卉生,我……我一定卯足勁幹,不辜負尤叔的信任,也不辜負你……”

陳卉生笑著推他:“說這些做甚麼。爹孃說了,讓你跟著尤叔好生學,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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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堂屋裡,後勤隊的名單也初步擬定了。

林守英、上官玉瑩、武嬸三人領隊,每隊再配五六個手腳麻利的婦人。

蘭心班的姑娘們也領了差事——每五日擬一份選單,算清用料本錢,還要幫著記下工人們的口味偏好。

果果趴在桌上,拿著炭筆,在一張粗紙上認真地畫著甚麼。

張青櫻湊過去看,唇角彎了起來。

紙上畫著幾個小人,扛著木頭,旁邊是一口大鍋,鍋裡冒著騰騰熱氣,熱氣上飄著幾個圈圈——大約是表示香味。

最下頭,是果果努力寫出的幾個大字:叔、叔、吃、飽、飽。

筆觸雖仍顯稚拙,心意卻真。

林守英瞧著那畫,心裡軟成了一汪水。她小心將畫紙撫平,對張青櫻道:“這畫可得收好了。等莊子修成那日,咱們把它裱起來,掛在顯眼處——告訴那些幫忙的兵爺,咱們平華村最小的娃娃,從一開始就唸著他們呢。”

張青櫻含笑點頭,將畫仔細收進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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