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村學門口,散學的鐘聲還在空氣裡蕩著餘韻。
邢東寅抱著幾卷課業從研齋出來,剛走出村學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站著四個人。
溫妙鶯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頭罩了件月白色的比甲,頭髮鬆鬆挽了個髻,只斜斜插了支素銀簪子。
她就那麼站著,秋日的餘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她肩上,暈開一片溫暖的光。
三個孩子圍在她身邊——伯擎站得筆直,仲達興奮地踮著腳,叔靖則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邢東寅怔怔看著,手緊緊攥著那幾卷課業,指節都有些發白。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看見了翰林院硃紅大門前的景象。也是這樣的黃昏,也是這樣的身影,穿著淡青衫子的女子牽著稚兒,在散值的官員人流中,總是能第一眼找到他。
“夫君。”
溫妙鶯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笑意。
邢東寅猛然回過神,快步走過去。他在學生面前一貫清冷嚴肅的臉上,此刻漾開了壓抑不住的笑意——那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暖,化開了眉宇間經年累積的霜色。
“怎麼出來了?”他走到妻子面前,聲音有些發哽,“身子……”
“全好了。”溫妙鶯溫聲道,眼裡有光,“今日覺得格外輕快,就想……來接你們回家。”
“爹!”仲達第一個撲上來,抱住父親的腰,“娘來接我們了!同窗們都看見了,都說孃親好看!”
伯擎也走上前,小臉上是強裝的穩重,可眼圈卻有些紅:“爹,我們走出學堂,就看見娘站在那兒……像從前一樣。”
最小的叔靖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娘說,以後天天來接。”
邢東寅蹲下身,將三個孩子一一攬進懷裡,又抬起頭看向妻子。夫妻倆目光相觸,甚麼也不必說,便懂了彼此心裡翻湧的那些——劫後餘生的慶幸,失而復得的珍惜,還有對眼前這片土地、這些人的深深感激。
“好,”他重重點頭,聲音穩了下來,“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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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慢慢往夫子小院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三個孩子像小鳥似的,圍著父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爹,今日歐陽夫子誇我算學有進益!”
“娘,蒙學班那個平安村的大哥哥,居然會編蟈蟈籠子!”
“哥哥教我背詩,我背會了!”
邢東寅和溫妙鶯並肩走著,聽著孩子們的童言童語,時不時應一聲,時不時相視一笑。那笑裡有歷經滄桑後的平靜,更有對往後日子的篤定。
路上碰見不少從田裡歸來的村民。
“邢夫子散學了?”
“夫子好!”
“夫人也出來了?身子大安了?”
村民們恭敬地打著招呼,目光落在溫妙鶯身上時,都帶著善意的驚奇。待邢家人走遠了,議論聲才輕輕響起。
“那就是邢夫人?頭一回見呢!”
“哎喲,長得真俊!怪不得邢家三位公子都生得那麼好相貌!”
“不是說病得很重嗎?瞧著氣色挺好呀!”
“這有啥奇怪的?咱們平華村這兩年多養人!你瞧瞧,以前那些病的殘的,如今不都好了?”
“那是!尤其夫子家那院子,離林家多近?肯定沾著福氣呢!”
“要我說啊,怕是跟林家那棵樹也脫不了干係……”
這些話順著風,隱約飄進邢東寅耳中。他握著妻子的手緊了緊,心裡那片最後懸著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這裡,真的是他們的新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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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溫妙鶯和吳媽媽一起做的。
四菜一湯,不算豐盛,卻樣樣都合全家人口味。清炒時蔬,蟹粉豆腐,茶香蝦仁,豆角炒臘肉,還有一盆菌菇湯。
全家人吃得格外香——這是溫妙鶯病了這麼久以來,頭一回和他們同坐同吃,不用再單獨吃那些寡淡的藥膳了。
飯吃到一半,嶽奕謀來了。
他是常客,也不客氣,自己添了碗筷就坐下。席間聽三個孩子興奮地說起今日孃親接他們放學的事,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廂軍指揮使,眼底也浮起笑意。
“嫂子能走動了,是大喜事。”嶽奕謀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大哥、嫂子。”
邢東寅舉杯相碰,眉宇間的歡愉藏都藏不住。
飯後,孩子們被溫妙鶯帶去溫書了。邢東寅和嶽奕謀進了書房。
門一關上,外頭的喧鬧便隔開了。
邢東寅點了燈,又親手沏了壺蘋花茶——茶葉是林家送的,他一直捨不得多喝。
茶香嫋嫋升起時,邢東寅開了口。
“奕謀,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嶽奕謀放下茶杯,神色鄭重起來:“請講。”
“林家那些孩子,要建茶果莊園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村裡都傳遍了。”
邢東寅點點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我打聽過了。這事是懷安、小毅走前就和弟弟妹妹們籌劃好的,買地的文書是芝蘭和睿哥兒遞的。這些孩子……了不得。”
他頓了頓,看向嶽奕謀:“我想幫他們。”
嶽奕謀沒有立刻接話。他了解這位摯友——邢東寅說“幫”,絕不會只是出出主意那麼簡單。
“你想怎麼幫?”
“兩件事。”邢東寅的聲音很穩,眼裡有光,“第一,莊園的佈局、規制、景緻,我來幫他們參詳。這些孩子有想法、有衝勁,但終究年少,有些事想不到那麼周全。
他們想著建一份產業,若是要長久經營下去,便不能只圖眼前便利,須得格局開闊,兼顧實用與意境。”
嶽奕謀點頭:“明遠兄學究天人,有您指點,是孩子們的福氣。”
“第二,”邢東寅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不能讓樊家與平華村繫結太深。”
這話一出,書房裡的空氣靜了一瞬。
嶽奕謀抬眼,目光銳利起來。他懂了。
樊家是商,重利。林家如今與樊家合作緊密,固然是好事,可若將來有一日利益相左,或是樊家內部生變,平華村便會陷入被動。需得有另一股力量制衡,另一條路可選。
“你的意思是……”
“你來。”邢東寅說得直接,“莊園的建設,不能全指著樊家找的人。奕謀,你手底下,那些退伍的老兵……如今可還有閒置的?”
嶽奕謀眼睛一亮。
“有。不止有,還不少。”他坐直了身子,“這些年邊境還算太平,軍中每隔一陣就有老兵退役。這些人回鄉後,有的種地,有的做點小買賣,但更多是……找不到正經營生。”
他想起王大力和武叔——若不是平華村,若不是遇上林家,那樣頂天立地的漢子,怕也只能拖著殘軀歸家,潦倒餘生。
“若是能組織起來,成立個工程隊,專門接修房建屋的活計……”邢東寅緩緩道,“一來,給了這些為國出過力的漢子們一條活路;二來,這些人令行禁止,幹活不惜力,口風也緊;三來——”
他看著嶽奕謀:“由你領著,咱們放心。”
最後這句,說得極重。
嶽奕謀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茶湯溫熱,直暖到心裡。
是啊,放心。
林家那莊子,裡頭要種的東西,要養的東西,恐怕都不簡單。交給外人,怎麼放心?可若是自己人……
“明遠兄,”他放下茶杯,聲音沉穩有力,“您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不瞞您說,大磊家修宅子,用的就是我從舊部裡挑出來的十來個老兵。活幹得漂亮,人也踏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軍人特有的果斷:“人,我來找,肯定能再拉來一隊,二十人上下,都是信得過的好手。大磊那宅子基本竣工了,這些天都在做內部裝飾了。
他那邊的人直接拉過來用,茶果莊園的主體工程,包在這些人身上——定在年前,給孩子們一座結結實實、能擋風雨的宅院。”
邢東寅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浮起笑容:“好。有你這話,我便安心了。”
“不過,”嶽奕謀想了想,“這事還得跟林家通個氣。畢竟是他們家的產業。”
“自然。”邢東寅點頭,“明日我便去尋林老族長和林里正,把咱們的想法說一說。我料想,他們不會拒絕。”
兩人又細細商議了許久。從人員的挑選,到工錢的擬定,再到材料的採買——邢東寅雖不通實務,可思路清晰,格局開闊;嶽奕謀則補充細節,務求周全。
等商量得差不多了,窗外已是星斗滿天。
嶽奕謀起身告辭。邢東寅送他到院門口,看著那挺拔的身影融入夜色,這才轉身回屋。
內院裡還亮著燈。
邢東寅輕輕推開廂房的門,見溫妙鶯正坐在窗邊,就著燈光給叔靖縫一件小襖。孩子已經睡了,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
聽見動靜,溫妙鶯抬起頭,溫婉一笑:“談完了?”
“談完了。”邢東寅走到妻子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妙鶯,咱們在這兒……真好。”
溫妙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溫暖:“是啊,真好。”
邢東寅想起白日裡校門口的那一幕,想起妻子站在槐樹下的身影,想起孩子們歡快的笑聲,想起方才與嶽奕謀定下的謀劃……
這片土地,這些人,這些正在萌發的新生。
真好。
溫妙鶯吹熄了燈,輕聲道:“睡吧。”
“嗯,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