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院子裡,天光還未大亮時,就已經站滿了人。
除了黃義和趙棟,黃智和黃信、鄭滿倉也是第一次見這場面的,全都是仰著臉站在果樹下,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大哥……這、這果子真是昨晚變出來的?”黃信使勁揉了揉眼睛。
“昨晚吃飯時,明明還是滿樹花!”黃智聲音發顫。
鄭滿倉愣愣地點頭:“我、我也看見了……是花。”
林毅和林懷安拍拍他們的肩,笑著道:“每年都這樣,看慣了就好了。不過這滿樹紅,看多少回都覺得……真好看。”
林守業站在最前面,仰頭望著滿樹紅霞般的果實,看了許久。晨光漸漸爬上樹梢,給每一顆紅果鑲上金邊。
老人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三年了。”
“這樹陪著咱們家,陪著咱們村,整整三年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認真聽著。
“今兒,”林守業目光掃過每個人,“又是它給咱們送禮的日子。咱們得把這份禮接好了,分好了,才對得起這份福氣。”
這話像一陣暖風吹過每個人心頭。原本只是興奮期待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添了幾分莊重,幾分感恩。
“都吃過了沒?”林守英爽利的聲音打破了寧靜,“沒吃的趕緊去灶房,秀娘和依心熬了粥,煮了玉米。吃飽了,才好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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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圍著樹商量今日的安排,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每年的“尋寶時刻”到了!
“咱們分頭行動!”林睿站出來,儼然有了組織者的派頭,“長康,你帶人去看禽畜圈;懷遠,你帶人去看水缸和盆;芝蘭姐,你帶果果和秀茹去看菜畦和樹苗;我和有財清點果子。”
“好!”孩子們齊聲應道,呼啦啦散開。
果果小院裡,驚呼聲此起彼伏。
“兔子!兔子又生寶寶了!”劉長樂趴在兔窩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一、二、三……十二隻!和去年一樣多!還有四隻是黑的!”
李有寶和黃信擠過來看,果然看見母兔身下擠著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四隻雪白,四隻灰絨,還有四隻墨黑墨黑,像四團會動的夜色。
“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有黑色的兔寶寶,一年只有這一窩。”有寶向黃信解釋道。
“我娘還不知道呢,她養的兔子只有灰色和白色。”黃信說,“我要跟果果要兩隻黑的,送給我娘,她肯定喜歡。”
雞舍鴨窩那邊更是熱鬧。
“鴨子下了三個蛋!三個!”趙棟捧著還溫熱的鴨蛋,獻寶似的跑過來,“之前是一天一個!現在一晚上下了三個。”
“小七也下了三個!”黃智指著野雞窩,聲音裡滿是驚奇,“蛋殼上……有彩色的斑點!”
最讓孩子們驚訝的是豬圈。
乖乖側躺在乾淨的乾草上,十四隻小豬崽正擠擠挨挨地吃奶。十隻粉嫩圓潤,像縮小版的乖乖;四隻漆黑油亮,活脫脫是小野豬的翻版。
鄭滿倉蹲在欄杆外,看了半晌,撓撓頭:“奇怪……咱們村那些豬生了崽,都得躺好幾天,哼唧哼唧的。乖乖咋跟沒事兒一樣?你看它眼睛,亮晶晶的。”
李有福一副“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挺起小胸脯:“乖乖可不是一般豬!果果每天都跟它說話,餵它吃野草莓、櫻桃,還帶它遛彎呢。我爹說了,這叫‘以誠待物,物亦有靈’。乖乖聽得懂人話,當然不一樣啦!”
正說著,馬廄裡的紅棗踱步過來,伸長脖子往豬圈裡看,輕輕打了個響鼻。
乖乖聽見動靜,竟慢慢站起來——小豬崽們立刻跟著挪動,依然穩穩地吮著奶——它走到欄杆邊,仰起頭對著紅棗“哼唧哼唧”了幾聲。
“它們在說話!”林秀茹小聲驚呼。
“紅棗在恭喜乖乖呢。”果果一臉篤定,“紅棗又長高了。”
孩子們這才仔細看紅棗。確實,這匹兩歲多的小馬駒,肩背更加寬闊,四肢修長有力,眼神溫潤明亮,已隱隱有了駿馬的風姿。
水缸邊的發現,把這場尋寶推向了高潮。
“快來看!螃蟹!”林懷遠的聲音都變了調。
孩子們呼啦圍過去。青瓷水缸裡,那幾只蟹靜靜伏著,青背如墨玉,白肚似凝脂,金爪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旁邊陶盆裡的黃油蟹,通體橙黃油潤,像用蜜蠟雕成的活物。
“這、這還是昨天那幾只?”劉長康不敢相信。
“大哥說……”林懷遠壓低聲音,每個字都透著神秘,“這叫‘青玉背、白玉腹、金鉤爪’,是貢品級別的極品大閘蟹。旁邊那些,叫黃油蟹,萬中無一……一隻,能抵一桌上等宴席!”
“嘶——”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裡同時迸發出“咱們發財了”的亮光,又迅速轉化為“這是天大的秘密必須死守”的堅毅。
“爺爺說,誰也不許說出去!”林睿第一個伸出小拇指。
“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十幾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一個屬於孩子們的、甜蜜而重大的秘密,就此結成。
女孩子們那邊的發現,同樣讓人歡喜。
“爹,娘!”林秀茹跑回院子,臉蛋紅撲撲的,“姐姐帶回來的茶種子發芽了!二十幾棵,都冒了綠芽,壯壯實實的!”
“荔枝苗、錦橙苗也出來了!”林芝蘭跟著喊,“六棵荔枝,十棵錦橙,都長出來了!”
滿院子的大人相視而笑。林守英拍了拍李貨郎的手背,眼眶有些溼潤:“好啊……真好。咱們平華村,往後真是要甚麼有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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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簡單卻豐盛——米粥濃稠,玉米棒子清甜,配上鄭秀娘做的蘿蔔絲煎雞蛋,孫嘉陵拿手的辣泡菜。大家吃得很快,因為心裡都惦記著那件大事。
摘果子。
“去年是爺們兒上樹,”林守英吃完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站起來,“今年該我們女眷了。我們也想親手摘一回這仙果,沾沾仙氣。”
女眷們眼睛都亮了。江依心、鄭秀娘、李文慧、張青櫻、孫嘉陵都躍躍欲試。
李貨郎有些擔心:“英子,你年紀不小了,要不……”
“年紀怎麼了?”林守英一揚眉,“當年逃難,比這高的樹我沒爬過?再說了,有梯子,你在下面扶著。今兒,我就要第一個摘!”
她說幹就幹,搬來梯子架在樹幹最結實的一枝下。李貨郎只好在下面扶穩,嘴裡不停唸叨:“慢點,慢點……”
林守英利索地爬上梯子,伸手,指尖觸碰到最近的一顆紅果。
那一瞬間,她頓了頓。
果皮微涼光滑,像最好的綢緞。可觸到的那一刻,一股溫潤的氣息卻順著指尖流淌進來,暖洋洋的,瞬間漫過手臂、肩膀,流遍全身。像是疲憊的身體被溫泉水輕輕包裹,每一個關節都舒展開來。
她輕輕撫了撫那顆果子,像在道謝,然後才小心地擰下,放進臂彎挎著的竹籃裡。
“怎麼樣?”下面的李貨郎仰頭問。
林守英低頭,晨光裡,她的臉龐泛著健康的光澤,眼角的皺紋都彷彿舒展開了。她笑了,聲音清亮:“好!好得很!你們都快來試試!”
女眷們一個接一個上去。每對夫婦搭檔——丈夫在下面扶梯子、看方向、接籃子;妻子爬上去,親手摘下那一顆顆沉甸甸的紅寶石。
從梯子上下來時,每個女子的臉蛋都比籃中的果子還要紅潤好看。那是激動,是興奮,更是靈氣滋養後由內而外透出的健康光彩。
“娘,你真好看。”果果仰頭看著張青櫻,認真地說。
張青櫻彎腰把她抱起來,額頭抵著額頭:“果果也好看。”
樹下,孩子們也沒閒著。他們接過裝滿的籃子,小心翼翼地把果子轉移到鋪著軟布的大筐裡。紅豔豔的果子在晨光裡堆成小山,香氣愈發濃郁醉人。
“一、二、三……一百二十!”負責清點的李有金報出最終數字,抬起頭,臉上滿是“果然如此”的表情,“和去年一樣,一百二十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每個都是一斤二兩,”林懷勇拿起秤複稱了幾個,嘖嘖稱奇,“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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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每年最燒腦,也最見真章的環節——分果子。
李家五子已經擺開了陣勢——五把小算盤,五本小冊子。李文石也拿出了全村的戶籍名冊。
“現在村裡一共五十九戶,”李文石翻開冊子,“加上邢夫子、歐陽夫子兩家,算六十一戶。去掉咱們自家五戶,還剩五十六戶要分。”
李有金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咱們五家,加上黃家三兄弟、棟哥兒、滿倉,一共三十四人。一人一個,得留三十四個。”
李有銀接著說:“往年給平正村鄭家、平安村黃家、鎮上趙家,每家送六個,這裡十八個。”
李有財眉頭已經皺起來了:“樊掌櫃和閆老闆去年各兩個,今年添上嶽將軍,算五個。”
“這就……”李有寶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五十六加三十四加十八加五……一百一十三個了!果子一共一百二十個,只剩七個了!”
李有福急道:“那威武向北他們呢?晚上還要來吃飯,知道果子熟了,不分一個嚐嚐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是啊,這樣算下來,自家三十四人,只能分到七個果子嚐鮮——一人連四分之一瓣都分不到。
大人們互相看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為難——不夠,怎麼都不夠。
一直安靜旁聽的林芝蘭忽然開口:“爺爺,咱們的蘋花茶,還有三十多罐。一罐茶的情意,應該不輸一個果子吧?”
張青櫻眼睛一亮,立刻接話:“靈花蜜也有六十斤。若是半斤裝一罐,能裝一百二十罐。”
這話像一道光,劈開了眼前的困局。
林守業和李貨郎對視一眼,同時笑了。李文石撫掌:“妙!妙啊!果子是仙果,茶是靈茶,蜜是好蜜——都是咱們平華村獨一無二的好東西!”
新的分配方案很快成形:
· 全村五十六戶,每戶一個靈果——五十六個。
· 自家三十四人,每人一個——三十四個。
· 三家親友(鄭、黃、趙),每家調整為:四個靈果、一罐蘋花茶、一罐靈花蜜。既體面,又可持續——十二個果子。
· 樊掌櫃、閆老闆各兩個果子,嶽將軍一個——五個果子。
· 給羅威武等外村孩子留兩個——共一百零九個果子。
這樣,自家還能留下十一個果子,今日全家一起嚐鮮。
“還有花蜜,”林文柏補充道,“和去年一樣,選出十戶五好家庭和貢獻突出的人家,每戶送一罐靈花蜜。”
“再備一份厚禮,”他看向三位長輩,“給文縣尊送一罐蘋花茶、一罐靈花蜜,再加一盒蘭心班姑娘們做的茶果子。靈果……今年就不送了,太惹眼,反而容易招麻煩。等日後有機會再說。”
這考慮周全妥當,眾人皆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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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題解決了,終於到了最令人期待的環節——嚐鮮。
十一個紅豔豔的靈果被洗淨,放在最大的青花瓷盤裡,端到院中石桌上。林守業親自操刀,用的是果果小院裡那棵“爹爹樹”的樹枝削成的木刀——據說用這刀切果子,靈氣不散。
果子被切成均勻的小瓣,每人面前放上一瓣。
“來,”林守業舉起自己那瓣,環視滿院子孫,“這第一口,敬咱們平華村的好日子,敬咱們一家人的團圓,也敬……這棵給了咱們一切的‘果果的樹’。”
“敬好日子!敬‘果果的樹’!”眾人齊聲,舉起果瓣。
果肉入口的瞬間,所有的語言都失去了意義。
那是無法形容的香甜,汁水豐沛到在口中輕輕一抿就化開,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流瞬間流向四肢百骸。疲憊一掃而空,眼睛更加清明,連呼吸都變得輕快舒暢。
黃義、黃智、黃信、趙棟、鄭滿倉幾個孩子,慢慢咀嚼著,感受著那奇異的暖流在身體裡遊走。
他們忽然懂了——為甚麼林家哥哥姐姐們要那麼努力讀書、學本事,為甚麼大人們總說要“變強”。
原來,守著這樣的好東西,沒有足夠的力量,是真的守不住的。
黃義抬起頭,看向身邊沉穩的林毅,看向正在低聲和弟弟說話的林懷安,看向溫婉卻堅定的芝蘭姐……他握緊了拳頭。
他也要變強。變得有能力,有擔當,能和這些哥哥姐姐們一樣,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福氣。
林守業將幾個孩子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心中寬慰。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福氣,是老天爺賞的,也是咱們自己掙的。”
“咱們平華村能有今天,靠的是這棵樹,更是咱們每一顆團結的、向上的、感恩的心。”
滿院子的人都安靜聽著,咀嚼著這番話,也咀嚼著口中那無與倫比的甘甜。
果果坐在爹爹身邊,小口小口吃著自己的那瓣,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她看看爺爺,看看爹爹孃親,看看哥哥姐姐,小聲說:
“大家都吃,果果最開心。”
晨光正好,滿院紅霞映著張張笑臉。
一年一度的收穫與分享,在甜蜜與溫暖中,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