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松和李文遠帶著蘭心班姑娘們做的茶果子送到鎮上,會仙樓樊掌櫃和迎客樓閆老闆嘗過之後笑逐顏開,當即拉著兩人要籤獨家契約,恨不得將茶果子全部包圓。
林文松和李文遠哭笑不得,連忙解釋:“這是女子班孩子們的新課業,還不到量產的時候。日後若真能成,一定先與二位合作。”
好說歹說,才讓兩位老饕暫且罷手。
但回禮卻是少不了的。
樊掌櫃當即送上六隻大竹簍,其中四隻用溼稻草蓋得嚴嚴實實,隱約傳出窸窣聲響。
“林老弟!”樊掌櫃紅光滿面,“正趕上蟹肥時節,這些陽澄湖的蟹,給孩子們嚐個鮮。”
說話間,夥計揭開竹簍。只見簍中一隻只青背白肚的大閘蟹,金爪黃毛,被草繩捆得結實,仍透著生猛勁兒。個個都有小兒拳頭大小,在晨光下殼泛青光。
“這可太貴重了!”林文松心中感動。這等品相的陽澄湖蟹,在市面上怕是一隻要賣三四百文。
“還有這些,”樊掌櫃又指指另外兩簍,“是配套的橙子、石榴、柿子。螃蟹釀橙最是風雅,讓孩子們也試試。”
閆老闆那邊也毫不示弱,送了四大簍洪澤湖蟹:“樊樓送了陽澄湖蟹,迎客樓不能輸陣——這是古泗州洪澤湖的蟹,黃滿膏肥,另有一番風味。還有這壇二十年陳的桂花酒,配蟹最是相宜。”
當林文松和李文遠將這些謝禮拉回家時,林家院裡頓時熱鬧起來。
張青櫻帶著女眷們出來,看著八大簍蟹和滿車花果,又是感動又是無奈:“這……這也太多了。”
林文松笑道:“這是給蘭心班姑娘們的回禮。咱們留一些,其餘的你和梁夫子商量著,給每個學生家分些送去。都是應季的東西,放不住。”
他走到竹簍邊,細細挑選,從每簍裡各揀出幾隻相對小些、卻格外精神的蟹來:“樊掌櫃和閆老闆特意囑咐,挑幾隻給果果養著玩兒。說是小姑娘心思靈,讓她瞧瞧這蟹怎麼吐泡泡,怎麼走路,也是趣事。”
張青櫻笑著應了,尋來個青瓷大水缸,注了清水,鋪上細沙,將幾隻小蟹放進去。
果果聞訊跑來,蹲在缸邊看得目不轉睛:“孃親,它們會咬人嗎?”
“用草繩捆著呢,咬不著。”張青櫻摸摸她的頭,“等會兒讓你爹爹給它們解了,你遠遠看著玩。”
果果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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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一天午後,村學散學早。
林睿、林懷遠一幫小子沒直接回家,吆喝著去了玉帶河邊。秋風涼了,河水清淺,正是摸蟹的好時候。
“這兒!這兒有隻大的!”林懷遠眼尖,瞧見青石板下露出的蟹鉗。
幾個孩子七手八腳搬開石頭,底下果然藏著三四隻青蟹,個頭雖不如大閘蟹,卻張牙舞爪,很是兇悍。
“小心夾手!”林睿經驗老到,從側面伸手,拇指食指扣住蟹背,任那蟹鉗如何揮舞也夾不著人。
不到半個時辰,孩子們就摸了小半桶。桶裡青蟹疊著青蟹,窸窸窣窣地爬動。
“走,帶給果果玩兒去!”
果果見了這桶青蟹,更是歡喜。張青櫻尋來個更大的陶盆,將這幾隻青蟹也養起來,和鎮上送的那幾只小蟹作伴,就擺在果果小院裡裝三色靈魚的大瓦缸旁邊。
“這下可好了,”張青櫻笑道,“果果小院裡,魚、蝦、蟹都齊全了。”
秋陽斜照,靈樹的香氣在風裡若有若無。青瓷水缸和陶盆靜靜擺在小院角落裡,幾隻蟹在清水裡吐著泡泡,偶爾窸窣爬動。
誰也沒想到,這個秋日下午這尋常的一幕,會在未來掀起怎樣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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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來訪
次日,村學研齋裡茶香嫋嫋。
歐陽華捻著鬍鬚,目光第三次飄向窗外靈樹的方向。他終於輕咳一聲,轉向正在整理課案的張青櫻:
“張夫子,前兩日收到府上送的茶果子,實在感激。自從來到平華村,一直蒙貴府照拂,卻還不曾正式登門拜訪,實在禮數不周……”
他頓了頓,斟酌詞句:“今日學子們都隨武叔、劉耆長他們出外歷練了,課業清閒。我想著……是否該擇日登門,當面致謝?”
梁如意在一旁抿嘴偷笑。知夫莫若妻,她哪能不明白夫君那點心思——分明是惦記著去看那棵靈樹花。花期將盡,再不去可就錯過了。
邢東寅坐在對面,正在批閱學生課業。聞言抬眼,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放下毛筆,溫聲道:
“子實兄所言極是。內子也一直唸叨,說受了林家諸多關照,該當面致謝。特別是那花蜜……內子用了,身子輕快許多。”
他想起這幾日妻子時時提起靈樹靈花,言辭中依舊滿是嚮往,繼續說道:“若是不唐突,擇日不如撞日,下午我與內子隨歐陽先生伉儷一同登門拜訪,不知是否方便?”
張青櫻忙還禮:“邢夫子太客氣了。都是鄰里,本該常走動。兩位夫子肯賞光,我們求之不得。”
她想了想,笑道:“說來也巧,昨日樊掌櫃和閆老闆送了些蟹來,正肥美。若諸位不嫌棄寒舍簡陋,不如晌午便過來,咱們一同吃頓便飯,也算是……賞這最後的花期。”
最後這句,她說得意味深長。
歐陽華眼睛一亮,捻鬚的手都停了:“如此……甚好!甚好!”
邢東寅頷首:“那就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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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樹下的蟹宴
晌午時分,林家庭院已佈置妥當。
靈樹下鋪了三大張青布,設了幾張矮几。靈樹依舊花開滿枝,鮮妍如常,實在難以想象這已是最後的花期。
“果然是‘此花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歐陽華仰頭望樹,由衷讚歎。
邢東寅扶著妻子在鋪了軟墊的椅上坐下,溫聲道:“花是人間稀見色,人如天上不多逢。能與諸位在此時此刻此地賞此花,更是緣分。”
林守業、林文柏、李貨郎、林守英作為主家相陪,林懷安、林毅等年輕一輩負責佈菜斟酒。
芝蘭帶著秀茹和果果,在一旁的小爐上烹茶——不是尋常茶水,是特意準備的薑茶和紫蘇茶。
“蟹性寒,”芝蘭溫聲向眾人解釋,“配些薑茶或紫蘇茶,可以驅寒暖胃。姜和紫蘇都是果果小院裡種的,品質極好。”
第一道菜上來了。
是清蒸大閘蟹。每隻蟹都青亮飽滿,蟹殼泛著潤澤的光。簡單蒸制,配一碟姜醋。
邢東寅先淨了手,卻沒有取蟹,而是轉向身旁的妻子,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妙鶯,蟹性寒涼,你身子剛好些,不宜多食。今日便以姜芽鴨為主,可好?”
溫妙鶯雖稍感遺憾,但眼中還是掠過一絲理解的柔光,微笑點頭:“聽夫君的。”
林守英在一旁聽見,立刻輕拍額頭:“瞧我們,光顧著高興,竟疏忽了!邢夫人見諒!”她轉身吩咐,“快去,把早上煨著的靈魚羹端來,再單備幾樣清淡的。”
張青櫻和江依心應聲而去。
不多時,便端上一盅奶白色的羹湯——正是用果果小院裡的銀魚熬的靈魚羹,鮮美溫潤,最是滋養。
另有一小碟蟹粉豆腐羹,只取少許蟹粉吊味,佐以嫩豆腐和雞湯,讓溫妙鶯也能略嘗蟹鮮。
“讓貴府費心了。”邢東寅接過羹湯,試了試溫度,才輕輕放在妻子面前,眼中滿是感激。
溫妙鶯小口品嚐,羹湯入口溫潤,鮮香直透肺腑。她抬起頭,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貴府的吃食一直如此出彩。聽夫君說,自從到貴地之後,我每日所食用的滋養膳食都是貴府準備的。都是最合宜的滋味。實在多謝諸位費心了!”
林守業聞言,回道:“邢夫人言重了,能對你的身體有裨益,這也是我們心之所願。”
歐陽華看在眼裡,對梁如意輕聲道:“東寅兄於細微處見真情。”
梁如意點頭,眼中亦有感動:“林家的周到,也讓人心暖。”
這時,歐陽華已取過一隻蟹,熟練地拆開蟹殼。金黃流油的蟹黃露出來,他細細品味,讚不絕口:“青背白肚,金爪黃毛,十肢矯健——確是上品。這鮮甜細膩,不愧陽澄湖之名。”
第二道是螃蟹釀橙。
橙香混著蟹香,撲鼻而來。歐陽華嚐了一口,眼中放光:“這道菜有來歷——可是出自《山家清供》?”
張青櫻笑道:“歐陽夫子博學。正是按古法試做的,只是橙子是樊掌櫃所贈,蟹是閆老闆送的洪澤湖蟹,風味或有不同。”
“橙香解膩,蟹肉增鮮,相得益彰。”歐陽華細品後嘆道,“更難得的是這份巧思——將秋日兩鮮合於一器,可謂食中有詩。”
溫妙鶯雖未食蟹,卻也嚐了少許橙肉烹製的配菜,感受那份秋日的清甜。她面前的姜芽鴨也上了——鴨肉酥爛,姜芽清脆,最是暖胃解膩。
接著是炒蟹螯、慄糕、石榴、柿子……一道道菜端上來,皆精緻而不奢靡,鮮美而見心思。
慄糕上桌時,果果眼睛亮了。這是用她小院裡的毛栗子磨粉做的,金黃軟糯,上頭還嵌著整顆的糖漬栗子。
“果果,這是你的栗子做的哦。”張青櫻給女兒拿了一塊。
小姑娘捧著慄糕,卻沒有立刻吃。她看看溫妙鶯面前那些“不一樣”的菜,又看看自己手裡的慄糕,忽然站起身來,小心地走到溫妙鶯身邊,將慄糕遞過去:
“姨姨吃,甜甜的。這個不寒。”
童聲清脆,滿座皆靜。
溫妙鶯怔了怔,看著小姑娘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接過慄糕,柔聲道:“謝謝果果。姨姨很喜歡。”
果果這才笑了,跑回孃親身邊,接過另一塊慄糕,心滿意足地吃起來。
這個小插曲讓席間氣氛更加溫馨。邢東寅看著妻子眼中真切的笑意,心中感激更深——林家不僅周到,連孩子都這般體貼。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那幾只養著的蟹上。
“沒準兒以後啊,能吃到咱們自己養的蟹呢。”林文松笑道,“樊掌櫃和閆老闆送蟹時,都特意挑了幾隻小的,說給果果養著玩兒。孩子們昨日在玉帶河也摸了些青蟹,果果喜歡,便都養在院裡了。我今日早上去看,都鮮活著呢!”
歐陽華聞言,捻鬚笑道:“孩童有愛物之心,是好事。天地生靈,得其滋養,亦是緣分。”
邢東寅望著正依在張青櫻身邊乖乖吃著慄糕的果果,目光深邃,緩緩道:“此樹有靈,滋養一方。凡在此地的生靈,想必都能沾些福澤。”
這話說得含蓄,卻讓知情者心中一動。
林懷安與林毅對視一眼,忽然想起小妹那些能種出優品果樹的種子,那些變得不同尋常的福氣兔子、下雙黃蛋的鴨子、聽得懂話的小豬、會護主的野雞,再想想院裡那幾只新來的蟹……
一個模糊的念頭,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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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韻
宴至申時方散。
兩位夫子攜家眷告辭時,夕陽已西斜。
歐陽華心滿意足——花看到了,蟹吃到了,詩酒唱和也有了。更重要的是,與林家的情誼,經此一宴,更厚了幾分。
臨上車前,邢東寅特意轉向張青櫻,鄭重一揖:“內子病中忌口頗多,時常只能眼看大家享用美食。今日貴府不僅備了合宜的飲食,連孩子都這般體貼……這份心意,東寅與內子銘記於心。”
張青櫻忙還禮:“邢夫子言重了。都是該做的。”
溫妙鶯被扶上車前,也輕聲對張青櫻道:“今日的靈魚羹和蟹粉豆腐都極好,我食用後覺得通體舒暢。改日……若方便,想向張娘子請教做法。”
“隨時歡迎。”張青櫻笑道。
馬車緩緩駛離。溫妙鶯靠在車廂裡,輕聲道:“夫君,我今日覺得……身上比往日又輕快了些。”
“許是心情舒暢,許是此地養人。”邢東寅為她攏好披風,眼中滿是溫柔,“總會越來越好的。”
送走客人,林家開始收拾庭院。
果果跑到水缸邊看她的小蟹。經過一日,那幾只樊、閆送的小蟹似乎更精神了,背殼在夕陽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哥哥們抓的青蟹,則在陶盆裡爬得歡實,蟹殼透出一種油潤的金黃色,格外好看。
“孃親,”果果跑去向張青櫻彙報,“蟹蟹變漂亮了。”
張青櫻只當是小孩子看甚麼都新鮮,笑著摸摸她的頭:“那是果果照顧得好,它們長得漂亮。”
誰也沒把這話細想。
夜幕降臨,平華村燈火漸起。
林家堂屋裡,林守業抽著旱菸,緩緩道:“今日這宴,辦得好,青櫻,給你記一功。兩位夫子都是通透人,往後……咱們村學的根基,更穩了。”
林守英點頭:“幸得青櫻懂得做這個‘蟹宴’,讓咱們也開了眼界,原來螃蟹還有這麼講究的吃法啊!讀過書就是不一樣!孩子們,你們可得學起來。”
年輕一輩認真聽著,鄭重點頭,眼中閃著光。
靈樹靜靜立在夜幕裡,那些被滋養著的生靈,正在越變越好。尤其是那幾只蟹,在夜色中窸窣爬動著,蛻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