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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風塵僕僕歸家來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八月十三,午時剛過。

兩輛青帷馬車行駛在一條新修的大道上。路面平整寬闊,以砂石混合夯實,兩側還挖有排水溝渠。只是道路並未完全貫通,前行一段後,便需拐上原有的土路。

“兩位少爺,前頭主道還沒修通到村裡,得繞一段舊路了。”車伕回頭說道。

林懷安掀開車簾,看著窗外已初具規模的官道,點頭道:“無妨。王叔,進村後直接去文松叔家。”

“這個時辰,估摸著家裡人都在那邊。”林毅在一旁補充,眼中流露出懷念,“果樹花開的時候,那兒最是舒服。”

樊富坐在前一輛馬車中,聽著後方隱約傳來的對話,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這條新路。“文縣尊的手筆?看這規制,是通往鎮上的要道。”

與他同乘的樊掌櫃笑道:“大哥好眼力。正是。去歲平華村獻上新菜種的功勞不小,這是朝廷賞下的實惠之一,五爺也動用了關係推動了此事。

開了春就動工了,由廂軍負責,如今七個月過去,已完成了大半。等全線貫通,從村裡到鎮上,車馬能省下近一半時辰。

聽說,此路不僅修到平華村,還會把附近的三個村子之間的道路都修通,四村聯動,以後這裡可了不得了!”

樊富頷首,不再多言,心中卻對平華村的分量又掂量了幾分——能讓官府如此下本錢修路,還能讓自家少主為之護航,絕不僅僅是“會種地”那麼簡單。

馬車拐上熟悉的土路,顛簸了一陣,終於駛入平華村村口。村內小道整潔,陽光灑在屋簷和菜畦上,一片安寧。

車子在林文松家院門外停下。

林懷安第一個跳下車,還未及敲門,院門便從裡面拉開了——靈樹花期,林家白日裡很少閂門,因著來看花走動的親友多。

霎時間,滿院繁花與那清雅醉人的香氣撲面而來,將風塵僕僕的旅人溫柔包裹。

樊富下車的動作頓住了。

他自詡見多識廣,御苑瓊花、南國異木見過不知凡幾,卻從未有過此刻這般感受。那株樹高大葳蕤,花期雖近尾聲,餘韻卻更顯悠長。

站在樹下,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清潤甘甜,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與塵埃,被無形地滌盪一空。

“此樹……”他喃喃出聲,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大哥,我沒說錯吧?”樊掌櫃走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見證奇蹟般的自豪與感慨,“去歲我初見時,比你還要失態。”

院裡的動靜驚動了堂屋中人。林守業洪亮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可是貴客到了?”

老人當先走出,身後跟著林守英、李貨郎、林文柏、林文松、鄭秀娘等一大家子。

“林老族長!”樊掌櫃笑著上前,“我把兩個小子給您全須全尾地送回來了!這位是我大哥樊富,家裡商隊的總管。”

林守業拱手,目光與樊富一觸,心中便知此人絕不簡單,忙道:“樊總管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

樊富斂去眼中震撼,沉穩還禮:“林老族長客氣。這一路兩個孩子勤勉肯幹,頗有章法,樊某特來向您交差——您家的子弟,很出色。”

這話說得誠懇又漂亮,林守業臉上的皺紋都笑深了:“全賴樊總管費心教導!”

這時,林懷安和林毅已快步走到長輩們面前,撩衣便拜:“爺爺,姑奶奶,姑爺爺,各位長輩,我們回來了。”

“好,好,回來就好!”林守業一手一個扶起,上下打量,“高了,也沉穩了!”

鄭秀娘早已眼圈泛紅,拉著林懷安的手細細看他面容。林懷安心中一暖,又看向父親林文柏,林文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另一邊,林毅拜見過長輩後,目光在人群中尋索,帶著一絲急切問道:“爹,我娘呢?可是身子不適?”

林文松臉上露出自豪又溫和的笑意:“你娘好著呢。她在村學,這會兒正給蒙學班的孩子們上課。”

“村學?上課?”林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娘她……成了村學的夫子?”

“是呀。”林守英笑著介面,與有榮焉,“青櫻學問好,性子又耐心,全村的人都看重她,長老們非要提名讓她成為夫子,如今是蒙學班和蘭心班的夫子,可是正經的女先生了!”

林毅心潮澎湃,為母親感到由衷的高興。他知道母親自幼讀書明理,這些年因家境所困,才華未曾完全施展。如今能在村學任教,正是得其所哉。

林懷安也為嬸孃高興,同時環顧四周,問道:“睿哥兒、懷遠他們呢?可是也去村學了?”他頓了頓,想到甚麼,語氣放柔,“果果呢?她應該還沒到入學年紀吧?”

提起果果,長輩們臉上都露出了格外驕傲的笑容。

林守業捋著鬍子,笑眯眯道:“村學上月就開學了。果果啊——”

林守英搶過話頭,語氣裡滿是歡喜:“咱們果果不僅上學了,入學試還考得頂好!直接進了通讀班,跟秀茹、棟哥兒、長樂他們一塊兒唸書呢!”

林文松也點頭,眼中閃著光:“夫子們都說,果果雖年紀最小,但識字數數、道理通透,一點不輸哥哥姐姐。”

林懷安和林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驕傲與寵溺。他們的小妹妹,果然是最聰明、最特別的!

這時,林芝蘭端著茶盤從廂房走出,笑吟吟地向樊家兄弟行禮奉茶。

林懷安看著她從容的氣度,又問:“芝蘭,你沒去村學?”

林芝蘭將茶盞遞給兩位兄長,笑道:“大哥,毅哥,我前日才從州府回來。昨日已去村學拜見過邢夫子和歐陽夫子,透過了考校。夫子們憐我路途勞頓,讓我中秋後再正式入學,這兩日正好在家歇歇,陪陪爺爺和爹孃。”

說話間,林守英和鄭秀娘已去廚房張羅。不多時,一股濃郁鮮辣的香氣飄了進來。

“這是……”樊掌櫃鼻子動了動,眼睛一亮。

“這是果果特意交代的。”林文松一邊布碗,一邊解釋道,“說樊掌櫃和哥哥們愛吃辣,這是新調的辣滷。北邊的規矩,下車面,吃了這碗麵,才算真的到家了。”

“也不知道你們具體哪天到家,果果教了這個方子後,這幾天我們都滷著肉和排骨,就是想你們到了家就能馬上吃上。嚐嚐,入了味的,一大早就滷上的。”鄭秀娘補充道。

托盤放在桌上,眾人看清了——那是一海碗一海碗的麵條,面上鋪著厚厚一層深紅油亮的滷肉,旁邊臥著滷蛋、排骨,撒著翠綠的蔥花。辣香混合著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還有這個。”林文柏端上一簸箕金黃飽滿的玉米棒子,熱氣騰騰,“果果種的,說等哥哥回來,一定要讓他們吃飽。”

接著是暄軟雪白的饅頭,一壺溫熱的南瓜玉米飲。

樊富看著這一桌不算精緻、卻樣樣透著用心的飯菜,心中某處忽然被觸動了。

他常年在外,吃過山珍海味,也啃過硬餅冷饃。可沒有一餐,像眼前這樣——每一樣食物,都藏著家人沉甸甸的惦念。

樊掌櫃看著那紅豔的辣油,喉頭不由自主地動了動。樊富也被這鮮辣濃香勾起了食慾。這哥倆兒都是嗜辣的。

待眾人動筷,樊富夾起裹滿辣滷的麵條送入口中,眼神陡然一亮。那辣味醇厚香濃,與滷汁的鹹鮮、肉香完美融合,層次豐富,瞬間啟用了所有味蕾。他連日吃多了商隊乾糧的脾胃,被這口熱辣鮮香熨帖得無比舒坦。

樊掌櫃更是吃得額頭冒汗,連連讚歎:“好!這辣鹵地道!香而不燥,辣得痛快!”

林懷安和林毅安靜地吃著面,感受著那熟悉又帶著新意的家的味道。每一口,都像是在確認:真的回家了。

樊富停不下筷,一口接一口吃了大半碗麵,才感覺稍稍解了饞,於是伸手拿起一個饅頭,一上手便停住了——這饅頭怎地如此輕盈鬆軟?

與他從小吃到大的實面饅頭完全不一樣。他仔細看了看,咬了一口,暄軟可口,麥香撲鼻,一點不噎喉,竟跟糕點一般美味。

“這,這饅頭怎是這般暄軟?”他驚訝問道。

樊掌櫃一聽,也忙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急問道:“昨日迎客樓推出了好幾個新品,就有這軟面饅頭,還有七彩炒飯、醬油溏心蛋,吸引了不少客人呢!我們的好些老客戶都去嚐了鮮,讚不絕口!原來,是從你們這兒買的方子?”

林守業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正是。前日閆老闆送芝蘭回來,嚐了我們的飯食,便把方子買了去。”

林守英也在一旁笑著補充:“說起這軟面饅頭,還是果果為懷安和小毅琢磨出來的。她聽說你們在外啃硬餅子,就非要弄出這軟和的法子。”

林懷安和林毅聽了,也趕忙各自拿起一個饅頭吃起來,一邊吃一邊讚道:“好吃!真軟乎!果果現在真是越來越能幹了!”

“這一桌都是果果為你們準備的,小囡囡天天唸叨‘要哥哥們吃飽吃好’呢!”李貨郎也說。

樊掌櫃見大哥樊富聽得認真,便解釋道:“大哥,這果果是林家最小的孩子,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廚神!咱們樊樓的‘金玉滿堂’、‘鏡箱豆腐’、‘銀魚豐年’、茄盒藕盒等招牌菜,可都是小囡囡的創意呢!”

“真了不得!老族長,您林家子弟個個都了不得!佩服,佩服!”樊富由衷讚道。

樊富把每道菜都仔細嚐了,還連吃了兩碗麵,實在是吃得暢快。

放下筷子後,他看向林守業,神色鄭重:“老族長,這辣滷的方子,不知可否割愛?樊樓願出高價購買。”

“不止辣滷,這軟面饅頭、七彩炒飯等迎客樓的新品方子,我們都要買。”樊掌櫃急忙加入,“林老族長,您們不是籤的獨家契約吧?我們樊家與貴村也一直合作愉快!再說了,平華村的新品,樊家可是有優先購買權的。”

林守業與林文柏交換了一個眼神,笑道:“樊掌櫃莫急!我們早有安排。那軟面發酵的法子,我們是贈予樊家的,感恩您們為孩子所做的一切。至於其他方子,樊家都可購買,價格也與迎客樓一樣。這辣滷,也贈與您們!難得您們喜歡。”

樊富看著眼前這些樸實的農家漢子,心中震動。他行走商場多年,見過太多錙銖必較、機關算盡。

可眼前這一家子,送方子送得如此大氣,彷彿送的不是能生金蛋的秘方,而是一籃子自家種的菜。

“老族長……”他站起身,鄭重拱手,“既如此,軟面方子樊某便厚顏收下了。不過這辣滷方子、還有其他吃食的方子——樊樓按市價購買,絕不讓您吃虧。”樊掌櫃也隨兄長起身行禮。

林守業與林文柏對視一眼,笑道:“好,就依樊總管。”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飯後,眾人移到院中花樹下喝茶。

林芝蘭取出一小罐茶葉,正是前兩日窨制的“蘋花茶”。她手法嫻熟地溫壺、投茶、注水,片刻後,茶香與花香奇異地交融,在院中瀰漫開來。

樊掌櫃接過茶盞,先觀其色——茶湯澄澈,呈淡淡金綠色;再聞其香,清雅中帶著靈樹花特有的醇厚;最後輕啜一口,閉目細品。

良久,他睜開眼,斂下所有震撼,只長嘆一聲:“此茶……與那靈果一般,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啊。”

他吃過靈果子,此茶入喉,入身,入心,那滋養全身的感覺與那靈果子如出一轍……

樊富默默品茗,感受著茶湯中那股溫潤靈氣遊走四肢百骸,心中已將這“蘋花茶”的價值,提到了一個極高的戰略位置。

此物,已非尋常商品,而是足以作為頂級禮遇或打通特殊關節的“靈物”。

林守業緩緩道:“樹有靈,花有期。一年一季,多了也沒有。自家留著待客,贈予恩人,便是它最好的去處。”

這話說得坦然又通透。樊富深深看了老人一眼,心中瞭然——這家人,是真正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懂得分寸。

正說著話,遠處傳來“鐺——鐺——鐺——”悠長的散學鑼聲。

不過片刻,院門外便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馬駒紅棗和小七帶著果果第一個踏進院子,她今日穿了身水紅色小衫,像只靈巧的小兔子。

“大哥!毅哥哥!”

小姑娘徑直撲進林懷安懷裡,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林懷安笑著抱起妹妹,掂了掂:“果果重了。”

“果果長高了!”小姑娘認真地糾正,又轉向林毅,“毅哥哥也抱!”

林毅笑著接過她,果果一手摟一個哥哥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玉米好吃嗎?軟面饅頭好吃嗎?辣滷麵好吃嗎?”

“好吃。”林懷安聲音有些啞,“都好吃。”

林毅把臉埋在妹妹柔軟的發頂,深吸一口氣——是家裡皂角的清香,混合著靈樹淡淡的花香。

這一刻,八個月的奔波、風霜、思鄉,全都值了。

後面跟著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孩子——林睿、林懷遠、林秀茹、李有金、劉長康、劉長樂……個個臉上帶著散學後的雀躍,見到林懷安和林毅,頓時圍了上來,“大哥”“毅哥”的叫個不停,院子裡瞬間充滿了歡騰的氣息。

樊富和樊掌櫃坐在一旁,看著這被孩童的純真喜悅瞬間點燃的庭院,看著那株在喧鬧中靜立繁花、無聲滋養著一切的靈樹。

樊掌櫃輕聲道:“大哥,現在你明白,為甚麼五爺對這村子這麼上心了吧?”

樊富端起茶杯,看著杯中金綠色的茶湯,又抬眼看向那株在孩童喧鬧中靜靜綻放的巨樹。

“明白了。”他緩緩道,“有的東西,金銀買不到,權勢壓不服。這平華村……是個有根的地方。”

夕陽西斜,靈樹的花瓣在晚風中簌簌飄落,落在孩子們肩頭,落在茶盞邊沿,落在歸家遊子的衣襟上。

像溫柔的歡迎,也像無聲的承諾。

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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