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華村學堂的清晨,向來是朗朗讀書聲。可今兒個,蒙學班裡卻有些不同尋常。
羅威武——平分村羅里正家那個圓頭圓腦的小孫子,正被一群孩子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這小胖子才十歲,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一個字。自打昨兒在林家吃了那碗七彩炒飯,他算是徹底開了眼界。
他完全相信了王寶生和林豐漁的話——果果家的東西最好吃!從此晉升為果果家的頭號粉絲,自覺跟王寶生、小魚兒成了吃貨同盟。
這不,第二天一到學堂,他就找到王寶生和小魚兒,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昨晚吃過的七彩炒飯。他在學習上或許還沒完全開竅,但在描述美食時卻極具天賦,語言生動,表情誇張,把沒吃過的王寶生和小魚兒饞得直咽口水。
只見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林豐漁、王寶生,你們吃過七彩炒飯沒?果果新想出來的哦,我昨晚吃到了!那飯粒金燦燦的,像是裹了一層金光!裡頭有橙紅色的胡蘿蔔丁,翠綠翠綠的豆子,嫩生生的玉米粒,還有粉嘟嘟的肉丁,是臘腸哦,還有彎彎的蝦仁,是果果養的......
他說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使勁嚥了咽,最絕的是那個炒雞蛋,聽說是小七下的蛋呢!雞蛋炒得碎碎的,又香又嫩,和米飯混在一塊兒,哎呀呀......
王寶生和林豐漁這兩個還沒嘗過的小豆丁,仰著腦袋聽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圓,不自覺地跟著咽口水。
旁邊不知何時圍上來的一大群孩子們也都跟著咂吧嘴,好像想嚐嚐味兒似的......
真有這麼好吃?旁邊有孩子忍不住問。
那可不!羅威武拍著胸脯,胖乎乎的臉蛋激動得發紅,我羅威武要是說半句假話,就讓我......就讓我以後都吃不上這炒飯!
這話說得狠,孩子們頓時信了八九分。恰巧秦向北、朱求實幾個昨兒也吃了的,這會兒紛紛站出來作證:
威武沒說謊,真的太好吃了,我昨晚做夢都夢見了!
今早宿舍裡三婆婆做的菜粥,我吃著都沒味兒了!
就是,比過年吃的肉還香!
這下可好,整個蒙學班都炸開了鍋。孩子們哪還有心思念書,滿腦子都是那碗聽說能香掉舌頭的七彩炒飯。他們實在想象不出,米飯怎麼能炒著吃?又怎麼能變得五顏六色?
這陣風很快就刮到了村裡各家各戶。
放學時分,待孩子們歸家後,家家戶戶都上演著類似的戲碼:
娘,我要吃七彩炒飯!
爹,咱家今晚也炒飯吧?
奶奶,林家有那種會變顏色的飯......
大人們聽得一頭霧水:炒飯?飯還能炒?不都是煮著吃、蒸著吃嗎?
有那寵孩子的人家,耐不住軟磨硬泡,還真就試著做了。
這一試,可就試出百般花樣來了。
村東頭老張家,媳婦兒舀了剛蒸好的新米飯下鍋,沒炒幾下就粘成一團,鏟子都攪不動。最後端上桌的,是一盆分不清米和菜的糊糊,孩子只看了一眼就癟嘴要哭。
村西頭老吳家,當家的自認領會了的精髓,把家裡有的菜都切巴切巴往裡扔——白菜幫子、蘿蔔塊、萵筍頭,還很大方地放了幾片肉進去,炒出一鍋大雜燴。孩子嚐了一口,苦著臉說:還不如拌飯吃呢。
最逗的是村北的老胡家,胡大娘心疼油,只拿油布在鍋底抹了一圈。結果炒出來的飯乾巴巴的,米粒硬得硌牙,小孫子嚼得腮幫子疼,委屈地直嚷嚷:這不是林家的味道!
小魚兒也回家跟爹孃把羅威武的話複述了一遍。小魚兒的娘聽得直皺眉頭:這是要用白米飯來炒啊?咱家日子雖是好過了,也沒有天天吃白米飯啊,炒了多浪費!
小魚兒爹也說:就是,白米飯煮熟就是最好吃的。再說了,還加蛋、臘腸、蝦仁啥的,還能吃出飯味兒嗎?
林七叔公最是寵孩子,一錘定音:炒,今兒咱們也給孩子做個炒飯!我也沒吃過炒飯呢,我也想嚐嚐!
太爺爺,您最好了!小魚兒最喜歡太爺爺!本來因爹孃的拒絕而癟嘴的小魚兒,一下子轉陰為晴,撲上去抱住林七叔公,把小腦袋埋進老人家懷裡,甜甜地說。可把老人家樂壞了!
老太爺都發話了,林家人趕緊琢磨著做起來。
配料倒是準備得齊全,雞蛋、臘腸、蝦仁、青豆、玉米、胡蘿蔔啥都有,就是不知道要切丁,而是切成了塊或切成了片,像炒菜一樣,然後用剛煮熟的白米飯來炒,油也放得還適量,但是炒成了一團不說,菜和飯融不到一起,好像彼此都很陌生一樣......
這個炒飯一端上來,大家都傻眼了,總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但誰也不知道問題在哪兒。吃起來嘛,只能說,飯是熟的,菜也是熟的,別的,別的就沒有了......
同樣的場景在王寶生家也上演了,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一晚上,不知多少人家對著鍋裡不成樣子的發愁,最後不得不承認:這看似簡單的炒飯,怕是隻有林家有這個本事!
而此時林家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李文石繫著圍裙,正站在大鍋前顛勺。但見他手腕輕抖,鍋裡的米飯和配料便聽話地翻飛起來,粒粒分明,香氣四溢。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女眷們在操持一日三餐,但男人們一旦有時間,都會幫著做家務,下廚也是常有的事。
今兒正好趕上李文石和林文柏早回家,兩人收拾好後都主動進廚房幫忙。李文石打肉丸子,順便掌勺炒飯;林文柏煮玉米棒子,拌冷盤;女眷們把配菜都準備妥當後,交出廚房,去帶孩子,看著他們在院子裡寫作業了。
開飯嘍——
今兒的晚飯格外豐盛:主角是升級版的七彩炒飯,配著清嫩的白菜丸子湯、黃澄澄的煮玉米棒子,還有爽口的大拌菜。
哇!今天的炒飯更香了!羅威武第一個湊過來,小鼻子使勁嗅著。
林文柏笑著給孩子們盛飯:今天這飯是你們李伯伯炒的,都嚐嚐。
孩子們都紛紛洗淨手坐下。羅威武迫不及待地扒拉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吃!比昨天的還好吃!
秦向北也含著一嘴飯,含糊不清地喊:特別特別香,蝦仁好嫩,雞蛋好滑!
這米飯一顆是一顆的,有嚼頭,又不硬!朱求實細細品著。
就連吃慣了好東西的文良琮也忍不住點頭:飯粒鬆軟適中,配料火候恰到好處,確實更勝一籌。
果果嚐了一口炒飯,又舀起一個肉丸細細品了,然後認真地點點頭,用她那特有的軟糯嗓音說道:大伯做的炒飯和丸子最好吃。炒飯有香氣,丸子彈彈的,跟別人做的不一樣!
這話一出,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然後就爆發出一陣讚美聲:
對,果果說得對!爹你做的丸子比姑父做得有彈性,更有肉味兒!李有金對自家爹豎起大拇指!
這炒飯,比我娘和嬸嬸們炒得更好吃!知識最豐富的林懷勇說,火候和力道掌握得極其到位!
是,的確是,今兒這飯炒得很有水平!看來,這炒飯也有講究啊!林守業也吃了一大口,仔細品嚐後,也讚道。
嗯,很好吃!比我們昨天炒得更好!江依心也對丈夫不吝誇獎,這丸子也好吃得很!
咱們果果就是懂門道,一下子就抓住了優點!李貨郎說。
李伯伯真棒!手藝比我二叔強太多了!朱求實說。
對,李伯伯,你教我小叔做,好不好?宋望遠說,然後又搖頭,算了,我小叔肯定沒有李伯伯這麼厲害!
聽著大人孩子們的一聲聲誇讚,李文石原本就帶著笑意的嘴角,忍不住又上揚了幾分,眼裡閃著藏不住的得意。
而同桌的林文柏、劉大山、林文松、李文遠幾人,表面上跟著誇讚,心裡卻都暗暗較上了勁:
林文柏心想:幸好我上次學了果果教的醃肉秘訣,現在做烤肉還是我最拿手,他們都比不過我!
劉大山琢磨著:哎呀,我以為自己力氣最大,打丸子肯定最強,沒想到不行,那可咋辦呢?
林文松盤算著:糟了,女兒居然誇大哥的手藝了,我也得多學幾個新鮮菜式才行……
李文遠暗下決心:媳婦做的辣菜一絕,要不,我去學一個辣菜來給這些娃娃露一手?
一頓飯下來,林家這幾個大男人心裡都燃起了熊熊鬥志——說啥也得在廚藝上壓過對方一頭,贏得果果的一句誇!
這頭林家其樂融融,那頭給兩位夫子家送去的飯食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歐陽夫子一家對著那碗色澤誘人的炒飯讚不絕口。
這米飯竟能做得如此精緻!歐陽華今天在學堂裡也聽到孩子們的討論了,沒想到晚上就能嚐到。看來,孩子們並未誇張啊!
歐陽夫人細細品著:粒粒入味,香氣撲鼻,怪不得孩子們念念不忘。
她看著小胃口的兒子一勺接著一勺地吃得不抬頭,這孩子好像到了平華村後,胃口就大起來了;文靜的女兒此時也眉眼彎彎地吃得香甜,她想女兒可能自己都沒察覺,一吃到喜歡的食物,她的眉眼就會不自覺地彎起來。
歐陽夫人對能做出這麼多美食的林家更加好奇了。
而邢家小院裡,邢東寅竟破天荒地添了第二碗飯。他已經許久沒有這麼開胃了,就算以前,他也是很剋制的,晚餐都只吃五分飽。
妙極!真是妙極!他對著妻子溫妙鶯感嘆,這炒飯看似平常,實則匠心獨運。米飯的軟硬、配料的搭配、火候的掌控,無一不精。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樓,也未必有這般心思。
溫妙鶯倚在榻上,聞著空氣中殘留的飯香,依舊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聞著就讓人開胃。我都有點饞了。
邢伯擎細心地將母親的特製營養餐端過來,輕聲道:母親很快就能好起來的。到時想吃甚麼,兒子都給您尋來。
對的,阿孃,這炒飯您現在還不能吃,沒事兒的,我以後會開一家最好的酒樓,裡面肯定要有這道七彩炒飯,到時,阿孃,您甚麼時候想吃,都有人給您做!邢仲達也安慰母親。
阿孃吃丸子,這個也好吃。邢叔靖吃完一碗炒飯,心滿意足。
他拿小勺給母親舀了一個丸子,伸長胳膊遞給母親,溫妙鶯笑著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了,誇道:嗯,這丸子也好吃,有彈性有肉香。
夜色漸深,平華村漸漸安靜下來。只是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家在琢磨著那碗神奇的七彩炒飯,又有多少人在夢裡嚐到了那誘人的香氣。
而這場由一碗炒飯引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