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盛,靈果樹的異香愈發醇厚。果果依舊執著地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一本未翻開的書,像一尊望歸的小石雕。她看看院中正喧鬧準備上山狩獵的哥哥們,又轉頭直直望向村口。
七歲的林秀茹默默陪在妹妹身邊,時不時輕拍她的背脊。姐妹倆都在靜靜等待哥哥姐姐們歸來。小馬駒紅棗回馬廄用過早飯,也噠噠地跑回來,安靜地立在小姐妹身旁,時而低下頭輕蹭果果的發頂,彷彿在無聲地安慰她……
張青櫻送走那群熱熱鬧鬧的男娃,回到院中,看到女兒小小的背影,心中憐愛之餘又覺有些好笑。林守業、林守英等長輩正坐在靈樹下低聲交談,見張青櫻迴轉,紛紛對她使眼色,示意她去勸勸。
她走到兩個小姑娘身邊,溫柔地攬住她們的肩頭。
“果果,哥哥姐姐們若是回來,定是又累又餓。與其在這裡乾等著,不如我們動手,為他們準備些好吃的接風,可好?”她輕聲引導,“等他們一進家門,就能吃到果果親手準備的食物,那該多高興呀!”
果果聞言,大眼睛倏地亮了。對呀!她怎麼忘了!當初種下金玉黍,就是想讓走遠路的哥哥們能吃得飽飽的。她立刻從小板凳上站起來,用力點頭:“嗯!果果要做好吃的,等哥哥姐姐回來!”
她拉起林秀茹,想起自己小院裡那片金燦燦的玉米。經過一夜靈氣的催發,它們已完全成熟,苞衣微黃,露出飽滿如金粒的籽實。“姐姐,走,咱們去摘玉米棒子!”果果小手一指,“哥哥們還沒吃過呢!芝蘭姐姐最愛喝玉米南瓜飲,我們多做些。”
林秀茹也興致勃勃地站起身。兩個小姑娘手牽手往小院走去,果果一邊走,還一邊對院裡的大人們喊:“爹爹,伯伯,嬸嬸們,來幫果果摘玉米棒子!”
見小囡囡終於“雨過天晴”,林文松、林文柏和幾位嬸孃都笑著應和,紛紛起身幫忙。不多時,小院裡的那片玉米地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文松,我發現果果這小院裡的作物長得就是快些。”林文柏整理著竹籃裡沉甸甸、散發著清甜氣息的玉米棒子,對林文松感嘆道,“村裡公田的玉米是和這裡一同種下的,還得四五天才能採呢。”
看著豐收的玉米,張青櫻也對忙得小臉通紅的果果說:“哥哥們看到果果準備的玉米棒子,肯定很高興。想著他們一路啃硬餅子,回來就能吃到這甜甜的玉米,定要好好謝你。”
果果聽了,紅撲撲的小臉上漾開甜甜的笑渦,隨即卻泛起一絲疑惑:“哥哥們吃的餅子很硬嗎?沒有軟軟的餅子嗎?”
她歪著小腦袋,識海中,那片由“亮亮姐姐”留下的光符悄然流轉。“美食大全”裡關於“麵食”、“發酵”的篇章被無聲觸動。剎那間,如何利用現有“酒麴”來喚醒麵糰,使其變得蓬鬆柔軟的步驟,清晰地浮現。
“孃親,”果果扯了扯張青櫻的衣角,眼神晶亮,“果果會做軟軟的餅子!用酒麴,就是孫嬸嬸做酒釀的那種,能讓麵糰變得胖乎乎,做出來的餅子就是軟乎乎的了!”
張青櫻雖有些訝異,但對女兒在美食上時常迸發的“靈光”早已習慣。她立刻表示支援:“是嗎?這法子孃親還是頭回聽說。好,咱們今天就試試!還需要甚麼,孃親幫你。”
家裡擅長麵食的鄭秀娘和李文慧聽聞,也趕緊湊過來。“小廚神”又有新點子,可得跟著學學!
於是,在果果稚嫩卻清晰的“指揮”下,一場小小的麵食革新在林家廚房開始了。孫嘉陵取來了之前做酒釀剩下的酒麴,仔細研磨成細粉;張青櫻按照果果說的,用不燙手的溫水化開酒麴,緩緩倒入麵粉中揉成團;果果也踮著腳,伸出小手,像模像樣地幫著揉按那逐漸光滑的麵糰。最後,將麵糰置於溫熱的灶臺邊,蓋上溼潤的麻布,靜待它“睡醒”發酵。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麻布被揭開,圍觀的眾人都發出低低的驚呼。那麵糰果然比之前膨大了一倍有餘,內部充滿了細密的氣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酒香與麥香。
“成了!麵糰胖乎乎了!”果果拍著小手,雀躍不已。
“哎呦,真成了!我做這麼多年麵食,從不知還有這般法子!”鄭秀娘驚歎。
“果果,那這些蒸熟的南瓜和玉米粒又作何用?”李文慧和孫嘉陵異口同聲地問,她們的好奇心已被全然勾起。
“做軟軟的南瓜餅子和玉米餅子呀!”小果果胸有成竹。
接下來,便是果果大展身手的時刻。她請大人們將發酵好的麵糰均分,把蒸熟的南瓜碾成金燦燦的泥,煮好的玉米粒略微壓碎,分別揉進兩份麵糰中,製成了橙黃誘人的南瓜麵糰與金黃飽滿的玉米麵團。
當第一籠南瓜“饅頭”和玉米“饅頭”出鍋時,那暄軟蓬鬆的質地與香甜的氣息,立刻征服了所有人。李貨郎迫不及待地掰開一個,瞧著裡頭綿密的氣孔,咬上一口,驚呼:“天爺!這饅頭咋這般軟和,一點都不費牙!英子,快,你快嚐嚐!”
眾人紛紛取食,一籠饅頭轉眼便分了個乾淨,個個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
“真好吃!依我看,這饅頭即便放涼了也不會硬邦邦。果果這法子好,往後,咱們就做這種饅頭吃了!”大家長林守業十分滿意,輕撫著正小口吃饅頭的小果果,對家人宣佈。
小馬駒紅棗一直跟在果果身邊,不停低頭嗅聞她手中的饅頭,聞一下,便輕嘶一聲,逗得大夥兒直樂。“果果,紅棗是不是也想吃?”林文松打趣道。
“嗯嗯,紅棗說,它也想吃!”果果認真點頭,將手中剩下的半個南瓜饅頭遞到紅棗嘴邊。小馬駒一口銜住,津津有味地嚼起來,吃得高興了,還仰頭歡快地嘶鳴一聲……
“這饅頭暄軟好克化,咱們多蒸些,給歐陽先生和邢先生家送點去,正好快到飯點兒了,讓他們也嚐嚐鮮!”林守英看著大哥,提議道。
“英子說得在理。先生們初來乍到,還沒嘗過咱們的玉米,既然豐收了,每家送些去,讓他們也嚐嚐這新鮮物。”林守業點頭贊同。
“邢夫人昨日才到,舟車勞頓,身子本就欠安,此刻怕是沒甚麼胃口。要不,咱們順道熬點魚粥送去?”細心的江依心補充道。
“對,除了魚粥,把方才果果和秀茹做的玉米南瓜飲也裝上一壺。這飲品暖胃,老少咸宜,冷熱皆可,應當合適。”張青櫻也隨之附和。
眾人皆覺妥當,於是再度忙碌起來……
溫情送往,美食破冰
時近中午,林守英帶著林文柏、鄭秀娘,提上一籃子猶帶晨露的新鮮玉米、幾樣時蔬,外加一壺溫熱的南瓜玉米飲和幾個剛出鍋的南瓜饅頭、玉米饅頭,來到了歐陽夫子暫居的小院。
歐陽華一家剛忙完上午的功課,正欲張羅午飯。見里正夫婦親自送來這般新奇的食物,尤其是那金黃的玉米和顏色鮮亮的大饅頭,歐陽華頓時興致盎然,連忙將幾人請進屋內,欲細問究竟。
林守英等人笑著婉拒:“正值飯時,不多打擾了。這玉米棒子既能當主食,也能入菜。整根水煮,或是剝下玉米粒炒雞蛋、松仁、肉沫,都相宜。”
“這壺裡是南瓜玉米飲,作湯羹或飲品都好,暖胃舒坦,您一家嚐嚐。”鄭秀娘將陶壺遞給歐陽夫人。
“還有這些是家裡剛蒸的饅頭,南瓜和玉米味的,尋常吃食,望歐陽先生莫要嫌棄。”林文柏也將一籃子蓋著雪白棉布的饅頭遞上。
送走林家人,歐陽夫人先倒了一碗尚帶溫熱的南瓜玉米飲,飲下只覺暖潤香甜,周身舒暢;再小心咬一口那暄軟的玉米饅頭,眼中頓時滿是驚喜:“這……這真是饅頭?怎會如此鬆軟可口!”
歐陽倩也小口品嚐,眉眼彎彎。連平日胃口不大的歐陽明,也忍不住多吃了一個。歐陽華更是撫掌讚歎:“妙極!妙極!此物只應天上有!夫人,這飲品和饅頭,我定要尋個機會向林里正討教做法!平華村,果真是塊寶地啊!”
與此同時,林守業帶著林文松、張青櫻,提著相似的禮盒,外加一小鍋用厚布仔細包裹、保溫的靈魚粥,來到了邢東寅家的小院門外。
應門的是長子邢伯擎,小少年臉上帶著超乎年齡的穩重,禮貌地將來人請進外院。
林守業並未要求入內,於院中站定,言辭懇切地對邢伯擎及聞聲出來的邢東寅說道:“邢夫子,冒昧打擾。聽聞夫人玉體欠安,需靜心休養。家中今日恰收新玉米,做了些軟和易克化的吃食。這魚粥取自村中溪水特有的鮮魚熬製,極為溫補,且無腥氣,或能助夫人開開胃。一點心意,萬望勿辭。”
邢東寅見對方如此體恤周到,不僅饋贈食物,更謹守禮節不忍打擾,心中頓生暖意與感激,連忙拱手致謝:“林老族長太客氣了!諸位深情厚意,東寅感激不盡!”他示意吳媽媽接過食盒。
林守業等人未再多留,心意送達後便禮貌告辭,行事幹脆利落。
待外人離去,邢東寅才親自提著食盒回到內院。他向躺在廊下軟榻上、被家人精心照護著曬太陽的妻子轉達了林家的心意。得益於昨日難得的安眠,溫妙鶯雖仍憔悴,眉宇間卻舒緩了些許。
吳媽媽盛出那碗溫熱的靈魚粥,異香撲鼻而無半分腥氣。或許是這香氣勾起了久違的食慾,又或是身體本能地渴求這蘊含靈氣之物,溫妙鶯在丈夫鼓勵的目光下,由吳媽媽小心餵食,小口嚐了嚐。
粥一入口便化開,一股暖意順喉而下,撫慰了她冰涼許久的腸胃,連帶著四肢都彷彿回暖了些。她竟未如往常那般反胃噁心,反而覺得腹內妥帖。不知不覺間,她慢慢飲下了小半碗。
邢東寅與吳媽媽看在眼裡,眼眶微熱。這已是夫人出事以來,進食最為順利、用量最多的一次了!
“好,好……慢慢來,不急。”邢東寅聲音微哽。
“你們也吃,別都顧著我……”溫妙鶯用了粥,似添了絲力氣,話音雖輕,卻較往日清晰了些。
邢家人遂在廊下支起小桌,圍坐在溫妙鶯身旁共用午飯。邢仲達揭開小籃上的白棉布,露出幾個金黃、橙紅的大饅頭,他拿起一個聞了聞,“好像是南瓜味的,奇怪,這麼大個,拿著卻不沉!”
他好奇地用手指輕按,眼見饅頭凹陷後又緩緩回彈,不禁童言稚語地喊道:“阿孃快看!這饅頭會呼吸!”最小的邢叔靖見狀,也趕忙拿起一個,學著哥哥的樣子捏玩,見饅頭果然彈回,樂得咯咯直笑……
這充滿生趣的一幕,讓溫妙鶯蒼白的臉上笑意加深了幾分。長子邢伯擎也拿起一個暄軟的饅頭,小心掰開一半,自己先嚐了一口,那小大人般沉靜的臉上明顯一亮,隨即連忙將另一半遞到母親唇邊:“阿孃,這饅頭暄軟甘香,極好入口,您嚐嚐看?”
溫妙鶯未忍拒絕孩兒孝心,就著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那鬆軟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她微微頷首。“嗯,是軟乎,還帶著甜香。”
見妻子不僅用了粥,還願嘗試新食,且未見不適,邢東寅心中激動難言,連聲吩咐吳媽媽:“快,將這些饅頭和魚粥都好生收著,溫在灶上,待夫人想吃時再用……”這些食物,此刻於他,珍逾任何山珍海味。
溫妙鶯費力地抬起手,輕輕拉住丈夫的衣袖,“你們都吃,不必全留給我……”
邢東寅正欲勸解,聰慧早熟的長子已開口:“爹,聽阿孃的吧。這魚粥吳媽媽日後也能熬製。倒是這饅頭前所未見,兒子明日想隨吳媽媽一同,去向張夫子請教做法。若能學會,往後便可常做給阿孃吃了。”
邢東寅這才想起,方才來的那位女子亦是村學夫子,專司啟蒙。抵達那日林里正引薦過,只是他當時心繫夫人病體,未曾多加留意。
“你可知那張夫子家住何處?”邢東寅問長子。
“回父親,兒子那日留意到,張夫子家就在那棵花開滿樹的院子!”邢伯擎從廊下伸手指向不遠處那株華蓋亭亭、異香瀰漫的靈果樹所在。
【小常識補充:宋朝時,沒有我們現在常見的蓬鬆包子、饅頭(如帶氣孔的麥包、肉包),當時的“饅頭”和“包子”基本都是實心的,吃起來是紮實或硬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