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學的建設工地上,夯土號子與鋸木聲交織,一派熱火朝天。就在這充滿希望的忙碌中,嶽奕謀一身常服,獨自來到王大力家。與往日不同,他眉宇間帶著少見的凝重,連常伴左右的田大磊也未隨行。
大哥,他沉聲開口,今日前來,是想為貴村舉薦一位教書先生。只是此人背景特殊,需與村中主事之人當面詳談。
王大力見義弟神色肅然,心知事關重大,當即領著他往林家大宅走去。
聽聞嶽將軍是為推薦先生而來,林守業、林文柏等人自是歡喜,可見嶽奕謀神色間帶著少有的凝重,便知此事非同一般。林文柏當即讓林睿去請了幾位村中骨幹,又讓王冬雪、黃義領著所有弟弟妹妹去了林文松家讀書習字——大人們商議要事,特別是關乎未來師長,不宜讓孩子們聽聞。
不多時,林文柏與鄭秀娘、林文松與張青櫻、李文石與江依心、李文遠與孫嘉陵、劉大山與李文慧、王大力與楊春草,連同林守業、林守英與李貨郎三位長輩,將堂屋坐得滿滿當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嶽奕謀身上。
“嶽將軍,這都是自家人、也是最關心娃娃們前程的,您但說無妨。”林守業沉聲道。
嶽奕謀抱拳一禮,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開口:“諸位,嶽某今日,是為我一位至交好友前來。他名邢東寅,才學人品,天下罕有。只是……他家中有段傷心往事,嶽某需得事先言明。他與夫人若來,恐會給村子帶來些許麻煩,故而不敢貿然相請,需得諸位共同定奪。”
他話語中的慎重,讓屋內氣氛更加凝肅。
“邢兄出身書香世家,一門俊傑,與我岳家是世交。他本人更是天縱奇才,弱冠之年便高中狀元,是皇上欽點的狀元郎。”嶽奕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狀元公?!”林守業、林守英與李貨郎幾乎同時低撥出聲,三位老人臉上瞬間湧上激動的紅暈,手都有些發顫。皇上欽點的狀元公來村裡教書?這簡直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福分!
“他後來官至太傅,專門為皇子們傳道授業,深得皇上器重。”嶽奕謀繼續說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沉痛起來,“他夫人溫氏,名妙鶯,性情溫婉。其父親本是京中一中級官員,溫夫人幼年喪母,與兄長相依,不久其父續絃,這繼母入門後,又生了一子一女。”
他稍作停頓,讓眾人理清這層關係,才繼續道:“當年邢兄與溫夫人成婚時,那繼妹年幼,僅六歲。這門親事,是邢家主動求娶,那繼母雖心中未必樂意,卻也不敢阻攔。誰知十年過去,那繼妹長成,見邢兄才貌家世皆是頂尖,待姐姐又十年如一日地專情,便生了妄念,竟提出要嫁入邢家為平妻,與她姐姐共侍一夫。”
“荒唐!”林守英忍不住低斥一聲,眾女眷也紛紛皺眉。
“邢兄與夫人伉儷情深,自然嚴詞拒絕。”嶽奕謀聲音沉了下去,“那繼妹被嬌縱慣了,見妄念不成,竟起了歹心!趁溫夫人懷胎七月之時,眾目睽睽之下竟故意上前衝撞推搡……致使溫夫人當場見紅,不僅那已成型的女胎沒能保住,溫夫人自己也血崩不止,幾乎……”
當聽到那溫小妹竟對懷胎七月的親姐下此毒手時,滿屋女眷皆倒吸一口涼氣。鄭秀娘、張青櫻不約而同地捂住了心口,江依心與孫嘉陵緊緊攥住了衣角,李文慧與楊春草更是紅了眼眶。同為女子,她們更能體會那種被至親背叛、痛失骨肉的鑽心之痛。
“混賬東西!”劉大山聽得額角青筋暴起,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碗哐當作響。李文遠也是滿面怒容,咬牙道:“這等蛇蠍心腸,該千刀萬剮,若我在場,定要替天行道!”
更令人心寒的是後來。嶽奕謀面現慍色,事發後,皇家與岳家傾力保住溫夫人性命,但她終究......從此需常年臥榻,以藥續命。可溫家上下,包括溫夫人的生父與兄長,不為她痛心,反為保全家族名聲、庇護繼妹,集體逼迫邢兄息事寧人,甚至指責溫夫人不夠大度,才引得家宅不寧!”
“無恥!”這一次,連林文柏和王大力都忍不住罵出聲來。
“邢兄心如刀割,卻異常決絕。他給溫家兩條路:要麼報官,依法嚴辦那毒婦;要麼,他與溫家,恩斷義絕,從此再無瓜葛!”
“斷得好!”李文石擊節讚歎,“不畏強權,不徇私情,護妻護家,此乃真丈夫!”
“然,‘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的禮法如山。”嶽奕謀嘆息,“溫家自然選擇了後者。此事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無數人指責邢兄不孝不悌。邢家是書香門第,本應最守這禮法的,但他們更心痛家人,毅然支援邢兄的決定。邢兄為全其志,不受掣肘,也為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他毅然辭去了所有官職,以一介白身,換來了與溫家的徹底了斷,也保全了最後的體面。”
滿室寂靜。捨棄潑天的富貴與顯赫的地位,只為求一個公道,守一份清白。這份風骨,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嶽奕謀看向眾人,目光誠懇:“如今一介白身的邢兄本欲攜家眷歸隱故鄉。我將平華村之事告知於他,他願來此,想借這方水土讓夫人靜養,也為村中孩童盡一份心力。但他堅持,必須將其過往如實相告,免使村子蒙受不必要的牽連。若諸位覺得不便,他絕無怨言。”
他的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並非猶豫,而是在消化這巨大的資訊,以及其中蘊含的決絕與坦蕩。
片刻後,林守業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聲音沉穩而有力:“邢先生之風骨,老夫佩服!其夫人之遭遇,令人心痛!他們來了,便是咱平華村的人!往日之事,休要再提。咱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安安穩穩的家!”
“爹說得是!”林文柏立即介面,“此等良師,孩子們能得他教導,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們歡迎都來不及,何來麻煩一說?”
張青櫻也柔聲補充道:“既如此,那為先生準備的小院,還需再添置些舒適的物件。窗紙要換最透亮的,坐褥也要厚軟些,邢夫人身體弱,這些細節馬虎不得。”
“對!正是這個理!”眾人紛紛附和。
嶽奕謀看著眼前這群質樸又深明大義的村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更是湧起一股暖流。他鄭重抱拳:“嶽某,代邢兄一家,謝過諸位!”
林守業大手一揮:“嶽將軍客氣了!咱們平華村,別的不敢說,但論起護著自己人,絕不含糊!請轉告邢先生,我們盼著他一家前來。村學的大門,永遠為他們敞開!”
傍晚,王大力送嶽奕謀出村。一路沉默的嶽奕謀在村口駐足,轉身道:大哥,去年在鎮上重逢,見你宛若新生,我便知你必有奇遇。你不說,我不問。如今邢兄處境與你當年相仿,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來了這裡,或許也能逢到新生。
王大力內心感嘆義弟慧眼如炬。他沒有多言,只是用力拍拍嶽奕謀的肩頭:奕謀放心,我們會照顧好邢夫子。至於我的事......時機到了,自會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