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草長鶯飛。平華村尤家的院落裡外,洋溢著一股比春日暖陽更為熱烈的喜氣。村裡無人不曉,尤一手老油翁家的三朵金花,要一同出嫁了!
這訊息傳開,惹得多少人家感慨萬千。誰能想到,就在一年多前,尤家還是村裡數得著的困難戶。當家人尤一手自十二年前愛妻阮娘子在時疫中離世後,便心灰意冷,封了岳父親傳的榨油手藝,終日頹唐,只守著幾畝薄田與三個女兒苦熬光陰。
那時他放話只招贅、不嫁女,可家徒四壁,誰人肯上門?生生將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耽擱成了老姑娘——大姐尤菜二十一,二姐尤茶十九,小妹尤香也十六了。
萬幸,去年果果小囡囡隨意種在留園裡的亞麻,彷彿一把鑰匙,重新開啟了尤一手緊閉的心門與油坊。為紀念亡妻和岳家,他將重開的油坊命名為“阮氏油坊”。那一滴滴金黃透亮、香氣醇厚的胡麻油與豆油,不僅讓尤家的日子重新滾燙、富裕起來,更如一道陽光,照進尤一手心底,將他從那個愁苦的鰥夫,變回瞭如今精神矍鑠、眉眼含笑的帥氣大叔。
家業振興,女兒的姻緣自然也順遂起來。平分村的羅里正親自做媒,將村裡踏實純摯的後生宋四郎帶到尤家,與大姑娘尤菜一見傾心;平正村頗有遠見的朱家,看中平華村的前景,讓在鎮上做賬房、心思活絡的二兒子朱二郎求娶了二姑娘尤茶;而跟在尤一手身邊學藝、悟性極佳的徒弟洪巖,則與活潑開朗的尤香情投意合。
尤一手深知自己一個大老爺們不懂嫁娶細務,早早就備下厚禮,懇請與亡妻交好的林守英和上官玉瑩兩位老姐姐,全權操持三個女兒的婚事。自去年十月三家定親起,林守英和上官玉瑩便帶著鄭秀娘、張青櫻、李文慧、江依心、孫嘉陵以及陳家兩個媳婦兒等一眾女眷,風風火火地忙活開來。
三位姑娘的嫁衣,是她們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布料用的正是何家織布坊以自家亞麻和蠶絲織就的上好紵絲,細膩柔順,光澤內斂。何家因與尤家一同種植亞麻而交好,何秋雲更是與尤家三姐妹成了手帕交,沒少過來幫忙。
依照約定,大女婿宋四郎和二女婿朱二郎皆是上門入贅。去年定親後,尤家便請了村裡最好的工匠,將老屋擴建成一座寬敞的聯排院落,既保證了兩對小夫妻各有獨立空間,又圍合成一個和睦的大家庭。
小妹尤香則嫁在本村,洪巖雖父母早逝,但家中祖父祖母和幼妹皆是和善之人,他也在年前將自家房屋修葺一新,粉牆黛瓦,靜待新娘。
臨近婚期,林守英和上官玉瑩便帶著女眷們以及王冬雪、林秀茹等小輩,連同果果這個小不點,一同到尤家佈置新房。
“左邊一點,再高一點……好啦!”鄭秀娘和孫嘉陵配合著,將大紅窗花和雙喜字端端正正貼上窗欞。
張青櫻、江依心及陳家大嫂、二嫂則細心地將繡著鴛鴦戲水、並蒂蓮開的新被褥,平平展展地鋪在炕上。
林守英、上官玉瑩帶著李文慧,將新房裡剛打好的櫃子擦拭得一塵不染,這才小心翼翼地將三套華美的嫁衣依次放入。
果果則成了最快樂的“小花匠”,她與王冬雪、林秀茹用採來的各色野花妝點姑姑們的房間。但見小糰子邁著短腿,在新房裡歡喜地穿梭,最後踮起腳尖,認真地將帶著晨露的映山紅、淡雅的野蘭草插入窗臺上的瓦罐裡,嘴裡還軟軟地念叨:“花花好看,姑姑也好看……”
望著裝飾一新、處處洋溢著喜慶與溫馨的家,尤一手這個歷經風霜的漢子,眼眶不由得溼潤了。他恍惚間,彷彿看到亡妻阮妹正在不遠處,對著他欣慰地微笑。
這日,尤家堂屋內,關乎婚宴成敗的核心會議——選單商定,正式開始了。尤一手、林守業、李貨郎、陳大柱、黃豆爺爺以及負責操持的林守英、上官玉瑩齊聚一堂。
“三十桌的席面,咱們村可是頭一遭!”林守業既感慨,又覺責任重大,“規格不能低了,得顯出咱平華村和尤家油坊的氣派,但也得實在,讓鄉親們、賓客們都吃好、喝好!”
上官玉瑩拿出擬好的初稿:“我們琢磨了個大概,按四冷盤、十熱炒、兩道大湯、兩樣點心的規制來。雞鴨魚肉自是少不了,像醬爆肉、紅燒蹄髈這類硬菜也得有。”
陳大柱點頭附和:“沒錯,去年我家卉生出閣,那醬爆肉就很受歡迎,還有果果想出的那合歡餅,鄉親們至今說起都讚不絕口,要不今年都安排上?醬油我家包了。”
黃豆爺爺也笑道:“婚宴上的豆腐全交給我,保準是頂好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烈。一直安靜坐在張青櫻身邊的果果,眨巴著大眼睛,聽大人們反覆提及“油坊”、“要香”,忽然舉起小手,嗓音清脆地說:“尤爺爺家有油坊呀!我們做香香的菜,用尤爺爺家的油,大家吃了,都記住油坊的香!”
這話如同靈光一閃,瞬間點亮了眾人的思路。
林守英立刻笑道:“哎喲,咱們的小廚神發話了!果果說得在理!這回的宴席,就得圍著這‘油’字做文章!”
果果得到鼓勵,小腦袋瓜轉得更快了,她回想尤爺爺家油坊裡那些晶亮亮的油缸,掰著手指頭,童聲稚氣地說:“可以用亮亮香的油(胡麻油)拌菜菜,用炒菜香香的油(豆油)燒肉肉,還有……還有白白的油(豬油)做甜甜的餅餅!”
這充滿童真卻直指核心的建議,讓滿堂大人撫掌叫好。
“妙啊!”李貨郎讚歎,“咱們就依果果說的,把這三種油都用上,做一桌真正的‘油香宴’!”
尤一手更是激動得聲音微顫:“好,好!就這麼辦!用咱們自家的油,辦最香的宴!”
於是,一份飽含心意與巧思的婚宴選單,在果果的啟發下,最終拍板:
【四冷盤】 (兩葷兩素,突出胡麻油的珍貴與清香)
1. 胡麻油果仁拌菠菜 (以新榨頂級胡麻油涼拌時鮮菠菜,撒上焙香的核桃碎與豆子,清香開胃,彰顯油坊本色)
2. 涼拌三絲 (青瓜、胡蘿蔔、豆乾切細絲,以胡麻油、香醋等調和,清爽利口)
3. 胭脂鵝脯 (色澤紅亮,肉質甘香,為宴席增色添彩)
4. 蒜泥白肉 (取尤家自養豬肉,肥瘦相間,煮熟切片,蘸以蒜泥、醬油等調和之汁,肉香濃郁,蒜香誘人)
【十熱炒】 (展現豆油的旺火快炒與豬油的酥香)
1. 豆油爆炒雙鮮 (以豆油快炒春筍與鮮菇,盡顯山野之鮮)
2. 金玉滿堂 (松仁玉米,寓意吉祥,色澤金黃,口感清甜)
3. 豬油渣炒時蔬 (用熬油所餘豬油渣與青菜同炒,香脆可口,乃尋常人家智慧)
4. 阮氏油燜大蝦 (以自家豆油將大蝦燜至金黃酥脆,油香入味)
5. 紅燒獅子頭 (肉圓碩大,以豆油、醬油紅燒,象徵團圓美滿)
6. 官保雞丁 (香辣開胃,經典風味)
7. 茶香蝦仁豆腐 (鮮嫩美味,老少咸宜)
8. 清蒸靈魚 (保留銀魚原汁原味,體現食材本真之鮮)
9. 紅燒蹄髈 (取“提運添福”之意,乃喜宴不可或缺之大菜)
10. 酸辣兔丁 (平華村酸辣味特色菜,寓意日子紅火熱辣)
【兩道大湯】
1. 魚頭豆腐湯 (用果果院中肥美胖頭魚頭與嫩豆腐同燉,湯色奶白,鮮美醇厚)
2. 栗子雞湯 (選用肥嫩母雞與甘慄同煨,湯味溫潤滋補,寓意“大吉大利”)
【兩樣點心】
1. 豬油芝麻湯糰 (糯米包裹豬油、芝麻餡,煮熟後外皮軟糯,內餡流沙,象徵團圓美滿)
2. 油酥合歡餅 (用豬油起酥,製成形似合歡花的小餅,口感酥香,寓意新人好合,喜慶吉祥)
“這選單週全!就這麼定了!”尤一手聽得連連點頭,滿面紅光。
“好,這選單也給我留一份,”黃豆爺爺聽得心熱,介面道,“過兩月我家豆莢和小花的婚宴,也照著這個樣式來!”
“果果要給姑姑們滾床嗎?”小囡囡忽然又插話,歪著頭,一臉天真,“果果只有一個哦,姑姑有三個,果果都滾嗎?”
這話頓時將眾人注意力吸引過去。
“是啊,”上官玉瑩想起舊事,拍手笑道,“去年果果和小魚兒為卉生滾床,可是得了滿堂彩的。卉生去年十月就懷上了,兆頭好得很!”
“可不,咱們果果若連著滾三床,那不得頭都滾暈了?”快人快語的孫嘉陵道,“看看宋家、朱家有沒有合適的娃娃,再讓果果和寶生或小魚兒湊對,三家就都能安排到了。”
“對對,差點忘了這茬!”上官玉瑩趕緊安排,“秀娘、老大家的,你們倆待會兒就去問問親家,可別漏了!”
“還是果果心細,不然咱們真忘了。”林守英疼惜地摸了摸果果的頭。
“那果果,”尤一心對這小囡囡是一百個信服,彎下腰和藹地問,“爺爺想給姑姑們一個喜慶圓滿的婚禮,你還有啥好想法不?”
“果果給姑姑們送花花,”果果想起妝點新房時大人們的誇讚,認真說道,“花開富貴,美滿團圓。等姑姑們穿新嫁衣的時候,果果給姑姑們送花花。”
“哎呦,這可是新鮮事兒!”陳家二嫂眼前一亮,“但寓意真好!果果這腦瓜子就是靈光!”
“我覺得挺好,”林守英與上官玉瑩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歡喜,“咱們三個閨女同時出嫁本就是新鮮事了,再添些好彩頭更是錦上添花。”
“好!就這樣,按果果說的辦!”尤一手心情激盪,一錘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