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兩個小子被京城來的高頭大馬、氣派馬車接走的訊息,像正月裡最後一聲響炮,在平華村的上空炸開,餘波迅速蕩進了每一戶人家的院牆屋角。
“聽說了嗎?懷安和毅哥兒,是去京城樊家的鋪子裡當學徒,學大本事哩!”
“何止!還要跟著商隊走南闖北,見識四方呢!”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這要是咱家娃也能有這造化……”
“不是說好要修村學嗎?咋還沒開工呢?”
“可不,年都過完了,早點把村學修起來,我家大孫子肯定得去讀書,咱家把束脩都準備好了……”
羨慕、讚歎、期盼,種種情緒在炊煙裊裊的午飯時分發酵、蒸騰,最後匯聚成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許多人家碗裡的飯還沒扒拉完,心裡卻像被貓爪子撓著似的,坐立難安。
最先坐不住的,是村中的幾位長老和村民代表。村裡最德高望重的兩位老人林七叔公和趙四爺拄著柺杖,腳下卻比年輕人還利索幾分,他們領著七八個同樣面帶急色的漢子,徑直來到了林家大宅。
“守業!文柏!”林七叔公人未進堂屋,中氣十足的聲音先傳了進來,“這京城的馬車都來了,咱村學的事兒,可一刻也不能再耽擱了!”
林守業和林文柏剛送走樊掌櫃,正與家人說著話,見這陣勢,連忙將眾人迎進來。眨眼功夫,堂屋裡又擠得滿滿當當,個個臉上都寫著“迫切”二字。
“七叔公,趙四爺,各位叔伯兄弟,先別急,坐下慢慢說。”林文柏連忙招呼。
“咋能不急?”一位代表搶著說,“年前咱們就表決了,開春就修村學!如今春也開了,年也過了,眼見著別家娃娃都飛出去見大世面了,咱家的娃娃可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啊!這村學,得立刻動工!”
“對!立刻動工!”眾人紛紛附和,情緒高昂。
林守業與兒子交換了一個無奈又欣慰的眼神。他抬手虛按,沉穩的聲音讓喧鬧稍稍平息:“各位的心思,我和文柏都明白。咱們平華村的下一代,必須讀書明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他環視眾人,繼續道:“只是,眼下最要緊的是啥?是春種!地裡的秧苗不等人,那是一年的指望。咱們總不能為了修學堂,把吃飯的根本給耽擱了吧?村學的計劃不變,等春種一畢,立刻抽調人手開工,絕不影響娃娃們下半年入學!”
道理大家都懂,但心裡的火苗既已燃起,就難輕易熄滅。眾人臉上興奮稍退,卻仍帶著不甘。
林文柏見機,笑著丟擲了準備好的定心丸:“爹,各位,正好大家都在,我和爹,還有文石他們核算了一下,有個章程,也說給大家聽聽,議一議。”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村學建設,需要大量人力。村裡決議,此次修建,鼓勵各家出勞力。一個壯勞力幹足全程,可抵家裡一個娃娃半年的束脩!也就是說,家裡出一個勞力,娃就能免費讀半年書;出兩個,就能免一年!”
此言一出,滿堂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啥?用幹活抵束脩?這是真的?!”
“天爺!這、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啊!”
“里正,這話可作數?我家出三個勞力!讓我家三個娃都去唸書!”
“我家出四個,兩個孫子都能讀滿一年,太好了!”
原本因春種稍緩的急切,瞬間被這前所未有的優惠政策點燃成了沸騰的熱情!農家人缺錢,但最不缺的就是力氣!能用汗水為娃兒換來讀書的機會,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祖宗顯靈,村裡開了天恩!
訊息像長了翅膀,比馬車接人的新聞傳得更快,更猛。頃刻間,整個平華村都陷入了狂喜的議論之中。
林守成家,向來精於算計的王氏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圓:“哎呀娘誒!這好事咋才說!當家的,文楊,還有文桂她男人老三,再加上我!咱家出四個勞力!正好讓胖墩和小胖都白讀一年書!這得省下多大一筆錢!”她激動得滿臉放光,彷彿已經看到兩個孫子穿著長衫成了秀才公。
“娘,老三可不能算咱家的勞力,現在按戶算,老三隻能跟文桂算一戶的。”林文楊聽到這個訊息也是激動萬分,但還保留了幾分冷靜。
“那咋辦?姜氏得留在家裡看孩子和做家務呢……”王氏急了,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哪裡還能摳出人力來。
“娘,沒關係,”林文楊眼中精光一閃,“你忘了,文桂那裡還有一大筆丁家給的助學金呢。咱家讓我和爹去報名幹活,先保證胖墩讀一年書。至於小胖的,咱們到時再想辦法,文桂如今手頭寬裕,總能幫襯些。”王氏立馬心領神會,可不,女兒現在可有錢了呢!
被他們惦記的林文桂正在家裡摸著丁家人給的那筆“助學金”偷著樂,聽到訊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顧不上平日維持的溫順模樣了,拉起丁老三就要往外衝:“快!當家的,快去里正家報名!咱倆都去!給旺哥兒掙學費!”
她心裡盤算得清楚,兒子若能免費讀書,這筆豐厚的助學金就能穩穩當當地落進自己口袋裡了。精於算計的她,此刻覺得渾身都是幹勁。
憨厚的丁老三不知妻子真實想法,還以為她是為兒子前途甘願吃苦,心疼地拉住她:“媳婦兒,你沒幹過重活兒,還要操持家裡,別累壞了。我去就行!”
“沒關係,”林文桂好話張口就來,只要能省錢,她甚麼都願意,“咱家不能啥活兒都壓在你身上,你可是咱家的頂樑柱呢!我也去,幫你分擔一些。”在她看來,哪怕只是去燒水看火,也算出了力,這學費就必須得省下來!
隔壁的何老漢家更是歡聲一片。何秋雲一把抱起小女兒丁蓉,對丈夫丁老四和大嫂關娘子朗聲道:“老四,嫂子,咱們何家、丁家,有力氣的都去!男人們去,咱們女人家也能去幫工做飯、遞磚送瓦!一定要讓家裡的男娃女娃,都進學堂認字!”她力大寡言,此刻話語卻擲地有聲,眼中是對未來最樸素的堅信。
她一直覺得平華村不一樣,果果讀書了,林家的女娃們都讀書了,這裡的村學肯定也收女學生,她家的芙兒和蓉兒一定能去讀書。
馮小芹從聽到訊息起,心裡的小算盤就噼裡啪啦響了起來。她扯著劉小山的袖子,臉上是許久未見的明亮光彩:“小山!咱倆都去!長安明年就能入學了,咱倆幹完,他一年學費就省下了!省下的錢,咱們就能多還一些修房的借款,就能早點……”就能早點住上自己的新房,早點挺直腰桿。後面的話她沒說,但劉小山從她眼裡看到了清晰的希望,他用力點頭:“好,我們都去!”
早上剛開工修新房的林七叔公家也在熱烈討論著這大喜事。七叔公家是村裡第一人口大戶,勞動力最是充足,他高興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對著兒孫們說:“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你們到時都去幫忙,小魚兒和哥哥姐姐們都去讀書!雖說咱們也供得起小魚兒入學,但如今這麼好的政策,讓幾個大孩子也去,都去認字識數,沒準兒將來都能出去見天地呢!”
幾個大一點的重孫輩一聽,簡直不敢相信!林家是村裡的和睦家庭,四世同堂也沒啥矛盾,原本因著家中情況,只打算全力供最小的重孫小魚兒讀書,哥哥姐姐們也甘心為弟弟讓路,如今得知他們也能去,簡直是喜從天降!小魚兒也高興得挨個抱住哥哥姐姐:“太好了,哥哥姐姐和我一起去讀書了!”
王大力家更是不消說,早就決定了要送王寶生去讀書。今日聽了老族長對林芝蘭的安排,王大力心裡頗受觸動。女兒王冬雪與林芝蘭一般大,也已十三歲,他知道女兒聰慧,有天分,卻囿於尋常觀念,不曾深思過讓女兒也正經入學讀書。
此刻想來,是他眼界窄了。林家的女娃娃都得到了和男孩子一樣的培養,她們未來的路定然寬廣。別的不說,只看果果那孩子便知。
思及此,王大力對父母和妻子說:“爹、娘,春草,咱們家也多出些勞力,為冬雪和寶生入學都出一份力。”
“對,大哥,我也去幫忙。讓冬雪和寶生都去讀書。”王小花聽了,立刻表態。作為姑姑的她與王冬雪只差三歲,兩人一同長大,情同姐妹。如今能為侄女的前程出力,她義不容辭。
一旁靜靜聽著的王冬雪低下頭,忍住湧上來的淚意。一左一右各伸來一隻手,溫柔而堅定地分別握住她垂下的雙手,那是母親楊春草和姑姑王小花。她們永遠是她的依靠。
這天傍晚,王大力家門口的石階上,每日例行的“飯後嘮嗑”如期上演。
“寶生,我跟你說哦,我家哥哥姐姐要和我一起去讀書了。”小魚兒高興地把好訊息跟小夥伴分享。
“我姐姐也要和我一起去讀書了。”王寶生也雀躍不已。
“太好了!我們在學堂裡也能和哥哥姐姐在一起了!”小魚兒拍手笑道,隨即想起早上的大事,“對了,寶生,你今天看到來接林家哥哥們的大馬車了嗎?”
“看到了!我爹孃帶我去送了。馬車好大,兩匹大馬拉著呢!”王寶生把早上送行的情形細細道來。
“果果妹妹哭了嗎?我上次送大姐去外婆家,都哭了呢。”小魚兒想起自己的經歷。
“沒有哦,”王寶生搖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果果還說要給哥哥們準備好吃的,等他們回來就能吃了!”
“哦?是啥好吃的?”小魚兒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兩個小豆丁的今日嘮嗑,又毫無懸念地拐到了對“好吃的”無限嚮往之中……
夕陽的餘暉灑在平華村的土地上,將每一張興奮議論的臉龐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暈。京城馬車帶來的衝擊,已然轉化成了腳下這片土地更堅實的渴望。那些關於算計、關於省錢的微小私心,在這股“人心向學”的洪流面前,都顯得無足輕重,反而為這幅畫卷添上了幾分真實而生動的趣味。
春種在即,但一股更為磅礴的力量已在平華村積蓄。只待春風化雨,苗破土,屋奠基,一個屬於平華村下一代的的全新篇章,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