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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新春伊始,幾家歡喜幾家愁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正月十五的燈火闌珊,為這個漫長而熱鬧的春節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然而,結束亦是開始。積雪尚未完全消融,平華村的土地上已然湧動起新的生機。育苗春種、修建新房、籌備縣尊到訪、安排子弟外出歷練……一樁樁、一件件,如同蟄伏一冬的種子,亟待破土,拉開新一年的繁忙序幕。

正月十六,家家戶戶的屋裡便已暖意融融,人們圍著苗床,小心翼翼地開始育苗工作。房前屋後的菜園裡,也響起了清理殘雪、整理土地的聲響。誰都清楚,春種事關一年的收成與進項,容不得半點馬虎,早一天行動,便多一分把握。

年前便議定分家的林七叔公家,趁著春耕未至、人力充裕,熱熱鬧鬧地在緊鄰的宅基地上,為分出去的二房動土建新房。這堪稱平華村最和睦的一樁“分家”——雖另立門戶,卻仍在一口鍋裡吃飯,一同下地做活,老太爺七叔公在兩處都備著寬敞的房間,隨心而居。

分家非因齟齬,實是子孫繁茂,家境寬裕後,長輩們想給兒孫更寬敞自在的生活環境。瞧那工地上,一大家子男女老少齊上陣,幹勁十足,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連那小小重孫林豐漁(小魚兒),也舉著比他人還高的掃帚,認認真真地清掃木屑,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引得眾人發出陣陣欣慰的笑聲。

七叔公家這邊熱火朝天,不遠處,馮小芹與劉小山租住的小院裡,氣氛卻沉悶得多。夫妻二人默默地在屋內育種,動作間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回門日被孃家近乎洗劫一空的積蓄,讓這個剛剛看到希望的小家,不得不再次從零開始。

馮小芹怔怔地出著神,想起拿到分紅時,與小山興致勃勃規劃新房的模樣;想起自己曾熱情邀請婆婆和哥嫂,來年除夕定要在自家新房裡團圓;想起小山偷偷打零工,攢錢為她買下第一個銀鐲子時的羞澀與珍重……

昔日對著滿滿錢匣子許下的願景言猶在耳,如今手腕上卻空空如也,錢匣子裡更是隻剩下幾枚孤零零的銅錢。念及此,那顆自初二後便空落落的心,頓時被無盡的酸楚淹沒,她忍不住低下頭,小聲抽泣起來。

“小芹,咋啦?可是凍著了?還是傷著了?”劉小山聽見動靜,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湊過來,語氣滿是關切,“要不咱先歇歇,過兩日天再暖些弄也不遲。”

“沒……沒事,”馮小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眼淚,“不能耽擱,早點育苗,園子也得趕緊清出來……咱們、咱們現在沒錢,耗不起了!”

“不是都說好了嗎?先緊著用給長安、長寧存的讀書錢,咱們記清楚賬,往後連本帶利給娃兒們補上。萬幸,當初還留了這一手。”劉小山溫聲安慰道。

“可……可新房今年是修不成了……說好在新房裡過除夕的,全都……”夢想落空的委屈再次湧上心頭,馮小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扯住劉小山的衣袖,“小山,要不……你去跟娘和大哥開開口?先借些錢把房子修起來,往後咱們……”

“小芹,”劉小山打斷她,語氣異常冷靜,但目光裡沒有半分責備,只有一種沉靜的包容。他何嘗不知,妻子這般糊塗,根源在於那從未被真正填滿過的安全感。“若我真去找娘和大哥要錢修房,這錢,你覺著咱們日後該還不該還?”

“啊?”馮小芹抬起淚眼,紅通通的眼裡滿是困惑,“你可是孃的兒子,大哥的親兄弟,幫襯著修房子,不是應當應分的嗎?談啥還不還的……”

“不應當,不應分。因為咱們分家了。”劉小山心中暗歎,看著她那源於原生家庭的、根深蒂固的“大家”觀念,聲音愈發溫和。“小芹,若沒分家,咱們掙的每一文都交到公中,那爹孃兄長幫咱們建房,是天經地義。可咱們已經分出來了,分家時娘和大哥還多偏了咱們良田和銀錢,他們不欠咱們甚麼了。剩下的,全是情分,不是本分。”

“可、可我們終究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哪能算得這麼清楚……”馮小芹想起自己娘常掛在嘴邊的“至理名言”,忍不住小聲嘟囔。

“分了家,就是兩家人了。”劉小山耐心地重複著這個她始終難以真正接受的概念,“若真不該計較,當初咱們為何執意要分?為何要多佔良田?為何要讓娘貼補租金?為何得了分紅,沒想過孝敬娘和哥嫂一分?”他知道,必須一次次地用事實邏輯,去溫和地鬆動她腦子裡那些被灌輸的歪理。

“那……那便算借的!咱們去找娘和大哥借錢修房,以後一定還!”想到溫暖寬敞的新房,馮小芹退了一步,緊接著想到甚麼,馬上說,“不對!跟娘和大哥是兩家人,借錢要還。可長安、長寧是咱的親骨肉,是一家子,用了他們的讀書錢為啥也要還?這錢本也是家裡的。”

“小芹,”劉小山語氣加重了些,“給娃兒們存讀書錢,是咱們當爹孃早應承下的,既是答應了,這錢便是他們的。不能因他們年歲小,就不把他們的東西當回事。你想想,若這錢是給了別家,你能隨意去要回來嗎?再說,娃兒們只有讀了書,明事理,將來才不用再吃我們這般的苦。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行吧行吧,”馮小芹被問住,有些煩躁地擺擺手,“那現在就去尋娘和大哥借錢,趁大家得空,趕緊把房子修起來。”說著就要拉劉小山起身。

“等等,”劉小山穩穩拉住她,“話既說到這份上,咱得把章程立清楚再去。”

“還有啥章程?說了會還,這還不成嗎?”馮小芹不解。

“小芹,”劉小山看著她急於擺脫現狀的模樣,心中泛起一陣細密的心疼。他比誰都清楚,妻子不是懶,也不是壞,她只是被困在了一個“越勤快,越被掠奪”的迴圈裡,始終看不清真相。

他不能粗暴地奪走她管錢的權利——那是她僅存的安全感來源。但他必須為這個家,也為她,築起一道堤壩。“若往後家裡的進項還是全由你管著,我覺著,這修房子的錢,咱們怕是還不上。”他儘量把話說得客觀,不帶指責。

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神色,才繼續道:“若還不上,你定然也覺得無妨,反正房子住上了,娘和大哥也不會催,久而久之,這債便賴掉了。是與不是?”他點破的,是她自己可能都未曾細想的潛意識。

“你……你咋把我想得這般不堪!”馮小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心虛。“還!肯定還!這樣總行了吧!”

“我不是在怪你,”劉小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是在說一個可能發生的事實。所以,咱們得換個法子,既能把房子修了,又能讓你我心裡都踏實,讓娘和大哥也放心。”

他看著妻子,提出了那個思慮已久的方案:“這樣,往後家裡的收入,分作三份。一份給娃兒們存著讀書,雷打不動;一份專門劃出來,用來還修房的錢;剩下一份,還是由你掌管,應付家裡的日常開銷,你想怎麼安排都成。”這是他所能找到的,在保護她安全感和保護這個家之間的,最好的平衡點。

“如果你同意,咱們這就去找娘和大哥打借條,立下字據,白紙黑字,再請里正或文石哥做個見證。若不行,那我們倆便再咬牙攢上一年,等錢攢夠了再動工。”

“還要立字據?多丟人啊……”馮小芹面露難色。

“有啥丟人的?”劉小山挺直了腰板,“這正好讓全村人都瞧瞧,我劉小山和媳婦馮小芹,不佔親人半分便宜,是堂堂正正靠自個兒把日子過起來的!走到哪兒,咱腰桿都挺得筆直!”

“對哦!”這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燃了馮小芹骨子裡那點被生活磨滅殆盡的志氣,“你說得對!咱們是靠自己!”她一下子振作起來,臉上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走,這就去借錢,立字據!咱們要堂堂正正地把新房蓋起來!”

看著妻子重新煥發精神的模樣,劉小山心裡壓著的大石終於落地。“外面風大,再加件衣裳,”他拉住急吼吼要往外衝的馮小芹,細心叮囑道,“莫要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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