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會結束後,林毅也帶著弟弟妹妹們往家走。一進院門,就見母親張青櫻正收拾著曬在簸箕裡的蓮子。果果立刻噠噠噠跑過去,仰著小臉邀功:“孃親,果果回來啦!今天果果有氣勢了!很大聲!”
林睿也笑著幫腔:“沒錯,今天數果果聲音最響亮,大家都聽見啦!”
果果聽到哥哥證實,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嗯!果果聲音最響亮!”
張青櫻停下手中的活兒,彎腰笑著捏了捏女兒的小臉:“咱們果果真棒!”
“孃親,這是啥?”果果的注意力被那圓滾滾的蓮子吸引。
“這是蓮子,本來想著自己做月餅用的。可樊伯伯和閆伯伯送來了好些月餅,今年就不做了,曬乾了收起來,下回再用。”張青櫻耐心解釋。
果果眨著大眼睛,又問:“蓮子是不是種子?會長出蓮葉嗎?”
“是種子,不過它得種在水裡,不能種在土裡。然後啊,就能長出蓮葉,開出蓮花,有的還會結出蓮藕和蓮蓬。蓮子就住在蓮蓬裡頭。”
“小魚喜歡蓮葉!”果果突然冒出一句。
“甚麼?”張青櫻一時沒明白。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果果搖頭晃腦,竟朗聲背出一段樂府詩來,吐字清晰,“孃親,小魚喜歡蓮葉,它們在蓮葉裡玩耍呢!”
張青櫻這才恍然,想起前兩日給大孩子們講詩文時,果果就在一旁安靜聽著,沒承想只聽了一遍,這小囡囡不僅記住了,竟還懂了詩中意境。
她心中欣慰,卻不因孩子年幼而敷衍,認真道:“果果說得對,小魚兒最愛在蓮葉間嬉戲。不過咱們這些蓮子,是長不出蓮葉啦,它們外殼去了,蓮心也沒了,不算完整的種子了。得要完完整整的蓮子,才能種出蓮葉呢。”
果果眨巴眨巴眼睛,認真地點點頭:“好,要完整的蓮子,長出蓮葉給小魚玩!”說完,又噠噠噠跑向大瓦缸去看她的寶貝魚了。
林毅和林睿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自家小妹聰明可愛的驕傲。見小妹看魚去了(這是她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養魚和照料兔子),便接過母親手中的簸箕,幫忙收拾蓮子。不一會兒,果果又跑了回來,踮著腳尖也要幫忙,小手笨拙卻認真地撿起蓮子,模樣可愛極了。
第二天下午,林守業便帶著林文柏一家來到了林文松的小院團聚。往年中秋都在林守業那邊過,今年因著平果樹二度花開,這小院花香馥郁,景緻更佳,便換了地方。
眾人聚在花樹下,一起動手做花燈。林守業、林文柏、林文松這些長輩,手把手地教孩子們做蓮花燈、兔子燈,還有小巧的風車。最愛讀書、肚子裡故事最多的林懷勇,則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講著中秋節的古老傳說,從嫦娥奔月到吳剛伐桂。
果果也在哥哥姐姐的幫助下,親手做了一個能迎風轉動的小風車,歡喜得不得了。做好的花燈都掛在臨時搭起的竹架上,只待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時,林文松將一盞盞花燈點亮,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夜色,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果果看著滿架光華,拍著小手歡呼:“照路團圓!照路團圓!”原來下午林懷勇講故事時說過,中秋節點花燈,就是給地上的人和月宮裡的嫦娥照路,祈願團圓。
在這溫馨璀璨的花燈架下,林家老少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豐盛的團圓飯。飯後,鄭秀娘和張青櫻在院中設下香案,擺上月餅、石榴、毛豆等祭品,點燃香燭,領著全家女眷恭敬祭拜月神,祈求家門平安,人月兩圓。
祭拜後,便將月餅分食。今年有樊掌櫃和閆老闆送來的各色月餅,素餡的豆沙、棗泥,肉餡的豬肉、火腿,滋味各異,琳琅滿目。
孩子們提著各自做的花燈,舉著風車,在清亮的月光下奔跑嬉戲,笑語不斷。大人們則坐在一旁,品著清茶,吃著月餅,賞著天上玉盤,聽著孩童玩鬧,言笑晏晏。此情此景,真真是孩子鬧,大人笑,其樂融融,人月雙圓!
誰也沒有留意到,牆角那個養魚的大瓦缸裡,有幾顆不知何時落入水底的完整蓮子,悄然破開了硬殼,探出了纖細的根系和柔嫩的初莖,在水下默默孕育著新的生機……
與林文松家小院的祥和溫馨截然不同,林守成家這個中秋,可謂是雞飛狗跳,一團亂麻!
這禍事,還得從村民大會後說起。當時王氏因被林守成勒令在家帶孫子,心中不忿,忿忿咒罵果果:“呸!個小丫頭片子,運氣倒好!別人咋就沒從河裡撈出能養的魚?偏她就能!老天爺真是不開眼!”這話恰被一旁的大孫子林胖墩聽了進去,小傢伙竟動了心思,覺得自己也一定能從河裡撈出更好的魚來。
於是中秋這天,趁著家裡大人忙著準備過節、疏於看管,他偷偷拎了個小桶,溜到了玉帶河邊撈魚。結果可想而知——腳下一滑,整個人便栽進了河裡!
幸好,近來因著果果家靈魚的名聲,不少村民都效仿著去玉帶河碰運氣,雖未必能撈到那般奇特的,卻也真有人撈到過肥美的大魚。耆長劉大山恐生意外,早加強了沿河的巡邏。
正是這未雨綢繆的安排,讓巡邏隊員及時發現了在水中撲騰的林胖墩,當即跳下水將他撈了起來,一番急救,嗆出幾大口水,人才算緩過氣來,除了嚇得夠嗆、渾身溼透、丟了小桶,倒無甚大礙。
當巡邏隊員扶著溼漉漉、狼狽不堪的林胖墩送回家時,林守成家頓時炸了鍋。王氏撲上去一把抱住孫子,乾嚎起來:“我的乖孫啊!你這是要了奶奶的命啊!嚇死我了!”
林守成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快!快拿乾衣裳來給他換上!這要是著了涼可怎麼好!”
林文楊圍著娘和兒子轉圈,想從王氏懷裡拉過兒子檢視:“胖墩,摔著沒有?哪兒疼?快告訴爹!”
姜氏更是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跑去拿衣服,一會兒去找乾布巾,一會兒又去倒熱水,屋裡屋外亂竄……
唯一不受影響的,怕是林胖墩那懵懂貪吃的弟弟林小胖,趁著一片混亂,無人注意,自個兒踮腳從桌上摸了個月餅,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等到林文桂和丁老三帶著一雙兒女,提著節禮趕來團圓時,見到的便是這般光景——沒有預想中的團圓飯,沒有溫馨的花燈,連個月餅影子也瞧不見,只有一群大人圍在床邊,對著那個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落湯雞林胖墩噓寒問暖,滿屋狼藉……
與此同時,劉大山家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明月當空,院子裡飄著淡淡的飯菜香氣。
劉周氏坐在上首,看著滿堂兒孫,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劉大山和李文慧忙前忙後,張羅著酒菜。劉長康、劉長樂小哥倆則圍著兩個堂弟劉長安、劉長寧,分享著白天做的簡易兔兒燈。
馮小芹今日格外安靜。那日與丈夫爭執後,她心裡堵了許久,卻也反覆思量著丈夫的話。此刻,看著婆婆慈愛的目光,哥嫂忙活卻無半句怨言的身影,還有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臉,再想到自己平日裡的作為,臉上不由得一陣陣發燙。
開席前,李文慧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出來,上面蓋著紅布。她笑著對劉周氏說:“娘,兔子工坊能順順當當地辦起來,多虧了您和大山裡裡外外的支援。這頭一茬兔毛,緊著給咱自家人用了。”她先拿起一副厚實暖和的護膝和暖手筒,恭敬地遞給劉周氏,“這是給您的,天涼了,膝蓋和手都得護著點。”
接著,她又拿出幾副小巧可愛的兔毛手套和圍脖,分給劉長康、劉長樂、劉長安、劉長寧四個孩子,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最後,她將兩副成色極好的兔毛手套遞給劉小山和馮小芹,語氣自然親切:“小山、小芹,這是給你們倆的。往後天冷了出門幹活,戴著也暖和些。”
這份意料之外的、獨屬於劉家每個人的禮物,讓馮小芹愣住了。她摩挲著手中柔軟溫暖的毛皮,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沒想到,自己平日那麼多小心思,甚至暗中嫉妒大嫂,可大嫂有了好處,第一個想到的卻還是劉家所有人,也包括她……
劉周氏將一切看在眼裡,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有力:“咱們老劉家,沒啥大規矩,就講究個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大山和文慧能幹,是他們的本事,咱們不眼紅,能幫襯就幫襯。小山和小芹呢,把自個兒的小日子過紅火,把孩子教養好,就是孝順。一家人,互幫互助是情分,但不能覺著誰欠誰的,更不能把別人的好,當成理所當然。”
這話如同錘子,敲在馮小芹心上。她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席間,她默默給婆婆夾了菜,又給兩個兒子碗裡添了肉,最後,猶豫了一下,也給丈夫劉小山夾了一筷子他愛吃的菜。
劉小山察覺到妻子的變化,有些意外,看向她,只見馮小芹微微紅了臉,低聲道:“快吃吧。”雖只三字,卻讓劉小山心中多日來的憋悶散了大半。
月光灑滿小院,照著一家老小圍坐的身影。孩子嘰嘰喳喳,大人輕聲交談,兔肉的香氣混著月餅的甜膩,在這中秋夜裡瀰漫開來。或許,真正的團圓,不只是人在一起,更是心在慢慢靠攏。
而對於馮小芹而言,這個中秋,那來自婆家、不曾要求的贈與,比孃家千百句“為你好”的空話,更沉甸甸地壓在了心上,也照進了一絲讓她迷茫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