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中秋前晌的平華村,可真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絕大多數的門戶裡頭,都跟開了鍋的滾水似的,歡騰一片。林七叔公家,四代同堂二十多口人圍坐吃飯,席間滿是激動與笑語。快八十歲的七叔公,是林氏一族裡碩果僅存的幾位老長老了,眼見著村子如今的光景,心裡頭波濤翻湧。
特別是瞧著好日子越來越有奔頭,老人端著飯碗,感慨萬千:“咱們林氏一族,這是出了真龍了啊!總算是熬出頭了!孩子們,老漢我沒啥大本事,比不得老祖宗那般能給族裡開山闢土,可我知道該跟著誰走。咱們這一大家子,往後都得緊跟著族長的步子,這是林氏的祖訓,也是咱家的家規!”
他放下碗,鄭重安排:“吃了飯,你們幾個都去報名。地裡的活兒留兩個人照看就成,其他能出力的都去!這是咱林氏一族的大事,也是咱平華村的大事,可不能落了後!”
兒孫們紛紛點頭應承,扒飯的速度都快了幾分,都想早點吃完去排隊。連四歲的小重孫小魚兒也鼓著腮幫子使勁嚼,他娘在一旁忙攔著:“慢點兒吃,我的小祖宗,別噎著了!”
“我也要去報名,”小魚兒嚥下飯,認真道,“妹妹送了我小魚,我也要去幫妹妹!”(他可是全村頭一個得到果果贈送三色靈魚的人。)
“你太小啦,還幫不上忙呢。”他娘柔聲勸。
一旁的小四嬸陳卉生見小魚兒撅起了嘴,連忙打圓場:“小魚兒乖,等那園子修好了,咱們一起去挖些頂好看的花送給果果,好不好?我聽說果果和姐姐們正負責栽花呢。”
“好!”小魚兒立刻陰轉晴,“我們和妹妹一起去找最好看的花!”七叔公在邊上瞧著這重孫天真爛漫的模樣,又見滿堂兒孫和睦,樂得鬍子直顫。
王大力家也是笑聲不斷。王大力自個兒肯定要去幫忙,他媳婦兒楊春草也說要報名參加後勤隊,給工人們燒水送茶。
最興奮的要數王寶生,他剛把自家養的兔子都賣給了兔子工坊,文慧嬸嬸給了他好大一串銅錢!小傢伙覺得自己能幹極了,正盤算著給爺奶、爹孃、姐姐和小姑買禮物。文慧嬸嬸說,可以用這錢買軟乎乎的兔毛手套或帽子,等到天寒地凍的時候,家裡人就不怕凍手凍耳朵了。
眼下,王寶生一心就想著養好果果送的那六條小魚,等它們長大了換更多錢,給家裡人買更多好東西!他覺得自己就是全家最能幹的弟弟!
王冬雪早就得了林芝蘭她們的信兒,要加入庭院裝飾小組,一起去尋訪奇花異草。
全家老小,連同王老漢老兩口,都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魚塘和兔子工坊,籌劃著自家能出多少力,滿是盼頭……
丁老三開完會回去,興沖沖地對媳婦林文桂說:“媳婦兒,咱們村真是來對了!太好了!我吃了飯就去報名幫忙。你想想,等村裡有了那魚塘園子,得多氣派!往後咱想吃魚,都不用自己去河裡費勁撈,直接去塘裡買,想啥時候吃都有!咱家大娃都七歲了,也能去割兔草掙錢了!聽村裡人說,鎮上的大酒樓還收咱們山裡的菌子山貨,隔壁錢大娘就常去採,進項不錯哩。以前在平分村,除了土裡刨食,哪還有別的活錢路?還是這兒好哇……”
他自顧自說得起勁,完全沒留意到林文桂臉上那陣青陣白的不自在。
今天的村民大會,像一盆冷水,把她因修了新屋才攢起的那點優越感澆了個透心涼——那個李文慧,嫁了個粗獵戶的李文慧,居然自己開了工坊!她的手藝竟是得了林氏高人的真傳!她一個出了門的閨女,憑甚麼能有自己的產業?她林文桂都沒有!
還有那林毅,若不是當年那檔子事,林文松就是她親大哥,林毅得喊她一聲“姑姑”,這魚塘是林家的產業,合該也有她一份才對……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惱火,心裡頭像有團亂麻堵著,快喘不過氣來……
“媳婦兒?媳婦兒?你咋啦?”丁老三連喚幾聲,“你咋光扒拉米飯不吃菜?這不是你頂愛吃的炒肉片嗎?”他夾了一大筷子放到她碗裡,“快吃點,吃完我就去報名。”
“當家的,”林文桂強壓下心頭煩惡,擠出話來,“你去幫忙,地裡的活兒咋辦?要我說,咱家剛遷回來,不去湊這熱鬧也沒啥,里正不也說了,自願參加麼。”她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瞧見林文松那邊風光。
“哎,這是給村裡辦好事!咱出了力,往後拿村裡分紅也心安理得不是?地裡的活兒好說,我讓我四弟來幫襯幾天,他一準樂意。”丁老三是個實心腸,哪裡猜得到媳婦的九曲心思。
一聽到“分紅”二字,林文桂又猶豫了,到底還是銀錢實在。她只好裝出關切模樣:“那……那你幹活時也收著點勁兒,別太實誠累著自個兒,咱家可都指望著你呢。”聽了這“暖心話”,老實的丁老三更是幹勁十足,扒飯的速度更快了。
同樣愁雲慘淡的,還有林守成一家。灶冷鍋涼,沒人張羅午飯。林守成、王氏、兒子林文楊和媳婦姜氏,都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窩在屋裡。林守成拿著旱菸袋,半晌都沒吸一口,眼神發直,不知神遊到了何處。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臺上那個自帶光華的少年郎——那本該是他的大孫子!那一排精神抖擻的娃娃,本該個個喊他爺爺或三爺爺!如今卻……林文松那邊隨手就能買地建塘,那個小丫頭片子隨便養個兔子小魚,竟能生出兩個工坊來……這原本都該是他林守成家的!怎麼一轉眼,就全成了別人的了呢?
王氏也覺得老天爺瞎了眼。當初那場洪水,怎麼就沒把林文松那小崽子淹死呢?他怎麼就被救活了呢?如今竟把日子過得比他們家還紅火,這世道,太不公道了!
林文楊心裡也跟吃了黃連似的。若不是爹孃當年做那糊塗事被逮個正著,他們現在還能跟林文松攀上交情,怎麼說那也是他大哥,這麼大的家業,兄弟倆一起操持多好!如今倒好,全便宜了林文柏、李文石那幫外人!他們真是走了狗屎運!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想個法子……
林文楊的媳婦姜氏,上回被推出去當勞工,不但混了頓好飯,還得了工錢,心裡其實有點活絡。她雖也懶,可那報酬實在勾人,想著幹活時偷點懶,大概也沒人計較。
她鼓起勇氣,打破了屋裡的死寂:“爹,娘,咱家……咱家總得出去個人幫幫忙吧?不然沒有貢獻分,年底的分紅可就真沒影了。要不……還是我去?跟上回一樣,跟村裡婦道人家一處,燒燒水,送送茶,好歹給家裡掙點分數。”
她這一開口,倒是提醒了眾人上回醬料區建設時,讓姜氏去頂差,她倒好,吃了席還拿了錢。這種便宜,豈能讓她一人佔了?
林文楊立刻把話接過來,說得冠冕堂皇:“這回我去吧!你在家看好孩子。怎麼說……那也是我大哥家的產業,我這做兄弟的,於情於理都該去搭把手。就算他不認我這兄弟,這血脈親情總歸是斷不了的。”
林守成也把心一橫:“文楊說得在理!他小子不念親情,我這當老子的不能跟他一般見識!我也去,遞塊磚、搬塊石頭,也算出了份力!”
王氏剛想開口說要跟著去,林守成立馬堵了回去:“你就在家,把孫子帶好!姜氏,把菜地伺弄好,咱們還指著它過日子呢!別總想著靠文桂那丫頭,她啊,心早就不在咱這兒了!”他是真怕王氏去了,管不住嘴又惹出甚麼事端,觸了眾怒。
“呸!個小丫頭片子,運氣倒好!別人咋就沒從河裡撈出能養的魚?偏她就能!老天爺真是不開眼!”王氏見老頭子態度堅決,不敢違拗,只得憤憤地咒罵起果果來……
他們那大孫子林胖墩在一旁聽著,小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不知在琢磨甚麼……
而在劉小山家,一場前所未有的夫妻爭吵,終於爆發了。
作為家裡代表去開會的馮小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堂屋凳子上,直到劉小山從地裡回來,見灶冷鍋空,媳婦呆坐發愣,不由得問道:“咋啦?會上說啥了?咋還沒做飯?”
“做飯?咱家都快喝西北風了,還做啥飯!”馮小芹像是被點著的炮仗,猛地炸了,“你知道今兒大會說啥不?你那個好大嫂,她自己開起工坊了!把咱們全撇一邊了!憑啥啊?她嫁到劉家,吃劉家的,住劉家的,用劉家的,結果開的卻是‘李氏’工坊!這是防著誰呢?生怕咱沾她一點光是不是?走!咱這就去問問,她這麼做,還想不想當老劉家的媳婦了!”
“你說兔子工坊啊?”劉小山試圖講理,“那本來就是大嫂自家的營生啊,跟咱劉家有啥關係?兔種是她孃家的,房子是租村裡的,手藝是她自個兒的,銷路也是她孃家兄弟找的。咱劉家出啥了?”
馮小芹被噎了一下,強詞奪理道:“就……就算這些是她的,可她既然嫁進了劉家,那她所有的就都是劉家的!咱們是一家人,這工坊就該是咱們劉家的產業!”
“小芹,”劉小山出奇地冷靜下來,“你也嫁進劉家了。自打分家以來,你賺的,我賺的,你留給劉家了嗎?你都送回馮家了。你掙的銀錢,可有一文是花在咱們這個家上的?”
馮小芹愣住了,覺得萬分委屈:“我……我那是借給我爹孃的!我哥要蓋房,我弟要娶媳婦,我這做女兒、做姐姐的,難道不該幫襯嗎?那是我孃家親人啊!”
“那我呢?長安、長寧呢?我們就不是你的家人了嗎?”劉小山的聲音帶著痛心,“分家以後,你給咱家買過一尺布嗎?給兒子們添過一塊肉嗎?你哥還能蓋新房,咱們連自己的屋都沒有,還得租著住;你弟能風風光光娶媳婦,你親兒子卻連件新衣裳都難得……你想幫襯孃家,沒問題,你為你家裡人掏心掏肺,挺好。可我們爺仨怎麼辦?”
“你……你……”馮小芹氣勢弱了下去,“咱們這不也沒缺吃少穿嗎?孩子們不也長得壯實,沒光著身子嗎?你別跟我計較這些,現在說的是你大嫂要佔劉家便宜的事兒!”
“咱們沒缺吃少穿,是因為天天晚上都去大哥家蹭飯!他們體諒咱們辛苦,頓頓都儘量做好菜,讓咱們吃飽吃好!孩子們能穿得整齊,是娘和大嫂平日裡幫著照料,新衣裳還是大嫂裁剪、孃親手縫的!咱們這還不叫佔哥嫂便宜嗎?”劉小山越說越激動,“你敢把家裡錢都搬空送回馮家,是不是心裡也覺著,就算咱家底掏光了也沒事,反正餓不著,因為娘和哥嫂總會管咱們?這不叫佔便宜叫啥?”
“咱們……咱們不是一家人嗎?非要算得這麼清楚?”馮小芹的聲音越來越小。
“若不想分清楚,當初為啥要分家?”劉小山反問,“分了家,不就是各過各的日子嗎?誰說出嫁的閨女不能有自己的產業了?文遠哥家的孫嫂子,不也有自己的辣味坊?小芹,你要是有手藝,咱家也全力支援你弄自己的營生!”
他說完,站起身:“我先去報名了。午飯,你自己弄點吃吧。”這是劉小山頭一回如此直接地與馮小芹爭執,他話語裡的失望和決絕,像一根針,刺破了馮小芹心中那點莫名的憤怒與不平。
雖然心裡還是堵得難受,空落落的,但她隱約覺得,丈夫的話,似乎……挑不出甚麼錯處。那為甚麼,自己還是這麼難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