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平華村的日子卻因一缸缸靈動的魚兒更添了幾分清涼與歡愉。
果果家那大瓦缸裡的魚苗長得飛快,不過幾日工夫,原本寬敞如小池的缸內竟又顯得擁擠起來。更奇的是,那些原本銀灰色的小魚苗,彷彿被無形的手點染了色彩,漸漸顯露出瑩潤的銀白、溫暖的琥珀黃與明媚的霞光紅,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著實惹人憐愛。
莫說孩子們看得移不開眼,便是大人見了,也忍不住駐足觀賞,心生歡喜。
小果果一如既往地大方,見哥哥姐姐們喜歡,便嚷著要每人送一些,還要親自為他們挑選,務必讓每個哥哥姐姐的缸裡都有齊三種顏色。
於是,林守業家和林守英家也趕忙尋來了“果果家同款”的大瓦缸,宛如在自家院裡開了個小池塘,裡面遊弋著十幾條色彩斑斕的靈魚。
連李文慧和劉大山也給兩個兒子弄回一個稍小些的瓦缸,養了六條已顯色彩的魚兒,兩紅兩黃兩銀,為劉家質樸的小院平添了幾分生機與詩意。
自然,隔壁王大力家也分得了六條。果果最是喜歡冬雪姐姐,有了好東西,從不忘了她的一份。這還引出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七叔公家的小重孫小魚兒,與王大力家的王寶生年紀相仿,是常在一處玩耍的夥伴。
前些日子,小魚兒成功從果果那裡“求”得三條小魚苗後,第一時間便向王寶生炫耀了一番,還神秘兮兮地說:“果果妹妹家的兔子有秘密,不能送,但她送我小魚了,會變顏色的哦!”待到小魚兒家的魚苗果真如預言般顯出三種不同顏色時,他更是迫不及待地邀請王寶生來家中觀賞。
那色彩鮮亮、活潑可愛的魚兒,哪個孩子會不喜歡?王寶生看得眼熱,便想用自家一對寶貝兔寶寶與小魚兒交換一條。小魚兒卻搖著頭,一本正經地拒絕:“不行不行,換了就跟妹妹送我的不一樣了,少了一種顏色。等我的魚生了魚寶寶,我再跟你換吧。”
沒曾想,沒過兩日,果果便送了六條魚來給王冬雪。王寶生高興極了,也立刻跑去邀請小魚兒來看。
小魚兒瞧著王寶生家那比自己更多、色彩更豐富的魚群,初時眼中掠過一絲失落,但很快便自我開解了,他挺起小胸脯,頗為自豪地說:“我家的是妹妹親自送給我的禮物!你家的是妹妹送給你姐姐的。不一樣的!”
王寶生卻沒這些細膩心思,只憨憨地笑著,滿足地說:“姐姐說了,小兔子歸我養,小魚也歸我養,養大了是全家人的口福。我是家裡最能幹的弟弟!”
兩個小童各自找到了心中的優越之處,皆大歡喜。
卻說林守業家剛將那十五條已長成巴掌大的彩魚安置進新備的大瓦缸,看著它們在清水中悠然擺尾,一家人正心滿意足地圍觀賞玩,院外便傳來了黃少里正那爽朗熟悉的嗓音:“岳父!文柏!我們回來了!”
眾人迎將出去,只見黃少里正與林文柳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黃里正下車,三個半大的黃家小子早已身手利落地跳了下來,規規矩矩地向林守業、林文柏和鄭秀娘行禮問好:“外公好!二舅好!舅娘好!”
“好,好!又長高了不少!”林守業見到三個外孫越發健壯挺拔,臉上笑開了花。
“林老哥,許久不見,又來叨擾你啦!”老黃里正一站穩,便中氣十足地拱手招呼。
“黃老弟這是哪裡話!快,快請進屋裡坐,喝口茶水解解乏。”林守業熱情地挽住老親家的手臂,他對這位性子活泛有趣的親家也十分投緣。
“爹,文柏,秀娘。”林文柳穿著家裡女眷們為她縫製的蜀錦新衣,與丈夫安置好車馬,也上前笑著見禮。
一家人正其樂融融,得了信兒的林守英和李貨郎也趕了過來,雙方又是一番熱鬧的見禮。落座後,黃少里正再次起身,對著林守業和林文柏鄭重一揖:“岳父,文柏,多謝你們一直記掛平安村,送來良種,還為我們牽線迎客樓。村裡人都感念這份情誼,特意讓我來當面致謝!”老黃里正聞言也要起身,被林守業連忙按住。
“好,好!你們那邊一切順遂就好。”林守業欣慰道,“咱們兩村向來唇齒相依,共同進退,一起把日子過紅火,才是正理。”
林文柳瞧著丈夫那故作莊重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揭短:“爹,二姑,姑父,你們是不知道。他得了你們送去的溪布,做了新衣,在家中一眾弟弟面前好生顯擺,直說‘瞧瞧,這是我岳家惦記著我,你們羨慕不來!誰讓我是大哥呢!’結果樂極生悲,被眼熱的弟弟們合夥‘教訓’了一頓!”
“咳咳,”黃少里正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長兄的風度,“那是弟弟們與我親近,鬧著玩罷了,我這做大哥的,自然要包容些。”
他這副強撐場面的樣子,引得眾人鬨堂大笑。老黃里正鬍子翹了翹,正要再補上幾句,院外又傳來了車馬聲。不一會兒,竟是林文梅和趙衙役帶著一雙兒女走了進來。
見到大姐一家已在座,同樣穿著家裡縫製的蜀錦新衣的林文梅有些意外,馬上和大姐會意一笑,招呼到:“姐,姐夫,又是讓你們趕了先。”黃少里正與連襟趙衙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笑意,隨即默契地拱手致意。
趙衙役亦是一板一眼地先向岳父一家表達了謝意,言道恰逢休沐,兒子趙棟近日小考結束,便帶著妻兒回來探望二老,共享天倫。
眼見兩個女兒女婿並一眾孫輩齊聚一堂,林守業心中暢快難以言表,撫掌笑道:“好啊!今日真是三喜臨門!秀娘,你們幾個去張羅一下,中午咱們好好吃一頓團圓飯!”
“林老哥,何來三喜之說?”老黃里正好奇地追問。
“摯友親家蒞臨,是為第一喜;女兒女婿攜孫歸來,是為第二喜;”林守業笑著指向院中那口大瓦缸,“這‘錦鯉’入戶,福氣盈門,便是第三喜了!”
“錦鯉?”黃少里正訝然,“岳父,你們買了錦鯉?那可是城裡富貴人家才養得起的稀罕物,價值不菲啊!”
“非也非也,”林文柏笑著解釋,“是果果養的。孩子們從河裡撈了些小魚送她,沒幾日便養得這般大,還自行顯出了顏色,看著喜慶。孩子們都喜歡,果果便給每家都送了些。我們今日剛將這大缸安置好,你們便到了,這巧宗兒,豈不是好兆頭?”
一聽是果果所養,還每家都有份,黃家三兄弟和趙家兄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們可是深知果果妹妹養的東西皆非凡品,想起家中那窩神奇繁衍的兔子,再看這靈氣逼人的彩魚,心中更是期待。果果向來大方,定然也給他們留了!
黃家大郎機靈,立刻嚷道:“外公,二舅,我們想去看看果果妹妹!”黃少里正立刻向兒子投去讚許的目光——他正琢磨如何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到果果家,好去親眼瞧瞧那棵心心念唸的蘋果花樹,兒子這話接得正是時候!
他連忙附和:“對對對,正該去瞧瞧果果!她養的小活物都帶著靈氣,咱們也去沾沾福氣!”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林守業、林守英、李貨郎這“林家三長老”相視而笑,心中瞭然。看來今日這兩撥“不約而同”的客人,心思倒是出奇地一致,都是奔著文松家那小院去的。
“好,好!”林守業笑著起身,“那咱們就一同過去,也讓果果高興高興!”
於是,一支由長輩引領、歡聲笑語不斷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了門,沿著村中潔淨的土路,朝著那被繁花與福氣籠罩的林文松家小院,迤邐行去。
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蘋果花香,似乎也因這份熱鬧,變得更加馥郁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