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一日烈過一日,將平華村的土地烘得暖融融的,也將丁老三和林文桂的新房最後一點溼氣徹底蒸乾。在付了些許“加急”費用後,這座在村裡算得上體面寬敞的院落,終於在七月底徹底落成。
看著白牆青瓦、窗明几淨的新家,丁老三心裡踏實又滾燙。他搓著佈滿厚繭的大手,對林文桂道:“媳婦兒,新房好了,我想請爹孃和哥哥們來吃頓暖房酒,讓他們也來看看咱們這新家,看看平華村的好,也好叫他們放心。”
林文桂自是贊同,能在丁家人面前展示自己如今優渥的生活,正是她所樂見的。
然而,在這新居落成的喜悅背後,是丁老三這一個月來近乎透支的辛勞。他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不僅要侍弄好自家分到的中等地和開墾的荒地,種上盼望著能帶來好收成的莊稼,還要分神兼顧新居建造的瑣事。更讓他心力交瘁的是岳父林守成家那一片“不爭氣”的田地和菜園。
在丁老三這等勤懇的莊稼把式眼中,岳家簡直是暴殄天物。明明得了村裡最好的“胡商”菜種,那土地也並非貧瘠,卻因林守成“體弱”、王氏“乏力”,林文楊夫婦又顯然不是深耕細作的料,好好的田地竟只顯出六七分的成色,看得丁老三心痛不已,總忍不住要去搭把手,扶個苗,澆個水,除個草。
林守成一家當初極力促成女兒女婿回遷,打的正是讓丁老三這頭“壯勞力”來扛起自家生計的主意,自是尋著各種由頭指使他。
而林文桂,在這件事上卻展現出了出人意料的“精明”。她並非體恤丈夫辛苦,而是深諳孃家父母兄長的本性——索取無度,且從不會真正為他們這小家考慮。
她可以自己偷懶,讓丁老三養著,但決不允許孃家人過度糟踐這個屬於她的“勞動力”和“錢袋子”。
於是,常常是林守成那邊剛尋個藉口喊丁老三去幫忙,這邊林文桂便能找出理由攔下一半。她總是蹙著眉,帶著幾分嗔怪對丁老三說:“當家的,咱自家這一攤子事還忙不過來呢,爹孃哥嫂他們……唉,總能對付過去的,你先緊著咱們自己家要緊。”
她巧妙地打著“心疼自己男人”的旗號,既不全然駁了孃家的面子,維持著表面的和睦(她還需要這層關係在丁老三面前維持自己“孝順女兒”的形象),又成功地將丁老三帶來的大部分利益牢牢圈在了自己的小家裡。
丁老三這實誠漢子,哪裡懂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只看到岳家“勞力不濟”,妻子卻“深明大義”,不像別家那些一味幫襯孃家、掏空夫家的婦人。
林文桂的這份“體貼”,讓他感動之餘,幹起活來愈發賣力,只覺得落戶平華村,不僅是日子有了奔頭,連這夫妻情分,也愈發甜蜜厚重起來。他憧憬著,等丁家人來了,定要讓他們看看這紅火的日子,和這“賢惠”的媳婦。
與此同時,在平安村,黃少里正的心也早已飛到了平華村。自去年見識過那棵蘋果樹花開時的震撼景象,又親口嘗過那宛若仙果的“平果”後,他便對這棵樹念念不忘。今年一得知花信,他便坐不住了。
“文柳,”他湊到妻子身邊,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你看,岳父岳母他們待我們多好,前番特意送了那般貴重的蜀錦和溪布給你我做新衣,連孩子們都有份。這份情誼,咱們得親自登門拜謝才顯誠心啊!再說了,果果送給孩子們的兔子,真就生了八隻兔寶寶,活蹦亂跳的,孩子們也該去當面謝謝果果妹妹不是?我看,咱們明日就動身!”
林文柳哪能不知丈夫的心思,抿嘴一笑,正要答應,老黃里正洪亮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對!必須去!我也去!”
黃少里正回頭,見父親穿著一身嶄新的溪布衫子,精神矍鑠地邁進屋,不由得打趣道:“爹,人家女婿攜妻兒回岳家是正理,您這老泰山跟著去,算是哪門子禮數啊?”
老黃里正眼睛一瞪,鬍子都快翹起來了:“呸!沒有老子我不講……咳咳,沒有老子我當初的眼光,你能找到平華村這樣的好岳家?如今日子好過了,就想撇下老子吃獨食?不肖子!看打!”說著便作勢要打,父子倆笑鬧成一團。
笑鬧過後,老黃里正正色道:“守業老哥處處想著咱們平安村,送來的種子讓咱們的菜直供迎客樓,這順風順水的,於情於理,我都得親自去道聲謝!”其實,他心底那份對平果樹的好奇與嚮往,絲毫不比兒子少。
而在鎮上的趙衙役家中,氣氛則要含蓄許多。趙衙役平日裡在衙門當差,總是一副不苟言笑、剛正不阿的模樣,實則內裡藏著一份不易察覺的溫情與可愛。
去年他因公務繁忙,錯過了平果樹開花,但分到的平果他是吃過的,深知其神異。年前歸寧時,聽連襟黃少里正將那花開盛景描繪得天花亂墜,他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早已羨慕不已。
這幾日,他早已私下向林文松打聽好了花期,又不動聲色地與同僚調好了班次。這日休沐在家,他撫摸著身上那件透氣舒爽的溪布新衣,狀似隨意地對妻子林文梅說道:“文梅,岳父岳母他們總記掛著我們,這溪布在鎮上都少見,穿著甚是舒服。正好我這幾日得閒,暑氣還未到最毒的時候,不如我們帶著棟兒和玉兒,回去看看二老?”
林文梅本就思念家人,見丈夫主動提議,且安排得如此周到,心中暖融,自是柔順應下。
於是,七月的尾聲裡,三股無形的期盼,如同被風吹起的青萍,分別從平分村、平安村和鎮上匯聚而來,目標直指那被淡淡花香與蓬勃生機籠罩的平華村。
小小的村落尚沉浸在蘋果樹花開帶來的寧靜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中,卻不知,幾場溫馨熱鬧的相聚,即將叩響它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