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便在林文桂和丁老三熱火朝天修建新房的過程中,悄然流走。
林文桂嚴防死守,緊握著從丁家分得的安家費,又吃不得親自監工的苦,索性花錢僱了村裡幾個閒散的勞力幫忙。因著這筆錢還算豐厚,他們在平華村竟也建起了一座頗為體面的新院落,青磚黛瓦,比村裡大多數人家都要寬敞齊整。
看著日漸成形的新居,林文桂心頭的陰霾散去了不少,那點殘存的優越感又悄悄抬頭。她私下裡比較著,覺得這新居可比李文慧家那老宅氣派,比王大力家更是好了不知多少,至於還在租住的破舊村屋裡苦熬的馮小芹,更是被她甩開了幾個檔次。
她漸漸將那份與族長家尷尬關係的“危機”拋諸腦後,開始躊躇滿志,憧憬著入住新居後揚眉吐氣的好日子。
丁老三的滿足則純粹得多。他是真心喜愛上了平華村。
這裡的土地彷彿帶著靈性,比平分村的更肥沃,更容易侍弄,光是看著苗子躥高的勁頭,就讓他這莊稼把式心裡歡喜。村裡的空氣似乎都格外清甜,吸一口便覺渾身舒泰。
村民們和善樂觀,互相幫襯,連日常飯食都變得有滋有味,讓他時常感慨從前真是白吃了那些年。他幹勁十足,不僅將分到的中等田收拾得利利索索,還開始著手開墾屋後的荒地,就盼著新種子下來,大幹一場。
他看著新居的樑柱一天天架起,心裡盤算著,等完全落成,定要請平分村的爹孃和兄弟們來坐坐,讓他們看看自己這更有奔頭、更滋潤的新生活。
他本性安分守己,從未動過偷偷將村裡良種捎給兄弟的念頭,只想著若他們願意,也可循正途遷來,共享這片福地。
而進入六月,平華村的另一股暗流,則在林文松家那棵日益茁壯的平果樹下悄然湧動。
林守業、林守英和李貨郎這三位被小輩們戲稱為“林家三長老”的老人家,往林文松家跑得格外勤快了。他們也不多做別的,就在院子裡那棵枝葉繁茂的蘋果樹下駐足,仰著頭,眯著眼,在濃綠的葉片間細細搜尋,或是圍著粗壯的樹幹轉上幾圈,彷彿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他們這反常的舉動,很快驚動了林文柏、李文石這些平日裡對生活細節不算敏銳的漢子。林文柏率先回過味來,想起去年此時,這棵樹正是悄然孕育花苞的時刻!他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開始不自覺地、隔三差五地也“順路”過來轉轉,表面鎮定,眼神卻忍不住往樹冠上瞟。
女眷們瞧著淡定,實則也沒好到哪裡去。以往多在林文柏家或林守英家聚會的她們,如今心照不宣地將地點改到了林文松家。今日鄭秀娘端來新做的豆豉,明日李文慧拿著新繡的花樣來討教,後日孫氏又提著新出的泡菜來讓大家嚐鮮……藉口五花八門,心思卻都一般無二。
這般動靜,終究瞞不過心思細膩的孩子們。林毅稍一沉吟,便猜到了大人們在期待甚麼。而最愛讀書、去年便認定此樹乃“天宮仙樹”、可能“千年開花千年結果”的林懷勇,更是將此當作一個亟待驗證的天大謎題,興奮不已。於是,孩子們往果果家跑得更勤了,美其名曰找果果玩耍,眼睛卻也不時好奇地望向那棵神秘的大樹。
整個六月,林文松家的小院堪稱全村最熱鬧之地。唯一對此渾然不覺、只單純感到快樂的,大概只有小壽星果果本人了。
她只覺得家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大爺爺、姑奶奶、姑爺爺、叔叔嬸嬸、哥哥姐姐們總是來看她,她高興極了,連踢毽子都更有勁頭,已經能連續踢上五六個。
孃親張青櫻也笑著告訴她,下個月她過完生辰,就要正式開始教她讀書寫字了,果果對此充滿了新鮮的期待。
就在六月的最後幾天裡,果果養的那對“福氣兔子”再次帶來了驚喜——又生了一窩小兔,不多不少,依舊是四灰四白,四公四母,彷彿遵循著某種奇妙的規律。
而這規律,似乎也印證在了其他從果果這裡分得兔子的家庭。李文遠家終於湊夠了十隻,樂得合不攏嘴;王大力家也是十隻,他特意從鎮上買了糖葫蘆回來,獎勵主要負責餵養的兒子王寶生;劉大山家同樣擁有了十隻兔子的“產業”;收穫最豐的當屬李文石,他家原本的四隻兔子,經過兩輪繁殖,竟變成了二十隻!一向以穩重高冷形象示人的村賬房,這幾日嘴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揚,差點維持不住平日裡的淡定。當然,林文柏家的兔子也變成了十隻。
這幾個大男人心裡都暗自盤算起來:是等著這批兔子長大,將皮毛給自家娘子做副暖和的手套圍脖?還是再耐心等下一窩,存夠更多的兔毛,給媳婦做件保暖的褂子?
他們已然發現,這“福氣兔子”不僅基本保持三月一窩、每窩八隻的穩定高產,而且長得比尋常兔子快,個頭也大,兔肉滋味鮮美異常,皮毛更是厚實光滑,屬上乘品相。
至於村裡那家透過李小五(李有福)得到兔寶寶的家庭,更是如同撿了寶。聽聞這兔子不僅肉美,皮毛還能換回不少銀錢,給全家人做新衣的布料都綽綽有餘,看著自家活蹦亂跳的兔子,兩眼放光。連帶著,再看自家那些曾經覺得調皮搗蛋的娃,都覺得順眼可愛了許多——要不是娃兒跟小五玩得好,這等好事哪能輪到自家?
六月,就在這新居落成的期盼、關於平果樹的隱秘期待、以及福氣兔子帶來的普遍歡喜中,走到了溫柔的尾聲。
空氣中瀰漫著夏日特有的草木蒸騰之氣,也彷彿混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未來的甜香。七月,帶著一年中最熾熱的陽光和全村人最深切的期盼,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