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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錯位的優越感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正式落戶平華村,暫居於村口租來的舊屋,林文桂的心卻並未如預想般立刻安定下來。相反,一種莫名的焦躁與失落感,隨著她每日在村裡的走動,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長。

在她作為林家小女兒成長的歲月裡,她一直是村裡少數“富戶”家的姑娘,父母寵愛,兄長相伴。這份家底帶來的優越感,讓她看待村裡其他女眷時,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慢。

嫁去平安村的林文柳,在她看來是去了窮親戚家;嫁到鎮上的林文梅,也不過是尋常衙役之妻;至於嫁給那個除了打獵一無所有的劉大山的李文慧,更是她私下裡同情的物件——日子過得苦哈哈,有甚麼盼頭?

可如今,她回來了,卻發現自己過往的認知被現實擊得粉碎。

且不說林文柳、林文梅這些已嫁出去的,單說同村的李文慧,就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那個她曾經瞧不上的“獵戶之妻”,如今竟是村裡耆長劉大山的賢內助,受人尊敬。一雙兒子長康、長樂,養得虎頭虎腦,聽說在張青櫻那兒啟蒙,已能寫會算,言行舉止間透著的機靈與禮數,竟讓她覺得,比自己那隻會瘋玩的兒子要強上不少。

更讓她心驚的是王大力家的變化。那楊春草,過去是村裡數得著的可憐人,面色蠟黃,見人總是低著頭。如今在路上遇見,若不是旁人招呼,林文桂幾乎認不出來!楊春草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衣裳,臉上有了血色,眼神清亮,走路時腰背挺直,村裡人見了都會親切地喚一聲“大力家的”或“楊嫂子”。

她那小姑子王小花,竟在豆腐坊做了工,能自己賺錢了,還與少東家黃豆莢定了親!還有那個沉默寡言的王冬雪,不僅能在泡菜坊做工,竟還成了張青櫻的“閉門弟子”學起了刺繡!那可是她林文桂年輕時想學卻嫌費事沒堅持下去的精細活兒!

這一切,都讓林文桂感到一陣陣恍惚。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個她曾經熟悉的平華村,在她離開的這幾年,尤其是這大半年裡,變得太快,太陌生。

她以往賴以維持驕傲的“家底”和“出身”,在如今這片生機勃勃、人人奮進的土地上,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那份根植於心的優越感,正被眼前鐵一般的事實一點點碾碎。

唯一讓她感到一絲絲熟悉,甚至在心裡隱秘地生出一絲優越感的,是馮小芹。她與馮小芹幾乎是同時出嫁,一個從平華村嫁到平分村,一個從平分村嫁過來。前些年,馮小芹靠著劉家兄弟能幹和李文慧孃家的貼補,日子過得滋潤,竟從黑瘦乾癟養得白皙圓潤,那時林文桂沒少在背後咒罵她走了“狗屎運”。

如今看來,分家單過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的。眼前的馮小芹,比記憶中憔悴了不少,膚色也重新變得暗沉,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辛勞氣息,全然沒有旁人那種“日子有奔頭”的精神氣。林文桂心裡頓時舒坦了些——看來,這村裡總還是有不如她的人。

然而,她這點剛剛冒頭的、岌岌可危的優越感,並沒能維持多久。

然而,更讓她措手不及的“雪上加霜”,很快來自她最親近的人……

一日,丁老三從外面開荒回來,帶著幾分困惑問她:“文桂,村裡人閒聊時說起來,族長守業大伯是你親大伯,里正文柏哥是你堂哥,負責往鎮上送菜的文松哥是你大哥……這關係聽著挺近的,可咱回來這些天,咋沒見咱們去走動走動?也沒見他們上門來?你以前在家時,也沒聽你提過這些哥哥們啊?”

林文桂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有些不自然。她光顧著震驚於村裡的變化和算計自家的前程,竟完全忘了要跟丁老三解釋這最棘手的一層關係!她當初嫁去丁家,為了面子,只吹噓自家在村裡如何如何,對與族長一系的真實齟齬,是絕口不提的。

她慌忙搪塞道:“啊……這個,是父輩們早年有些糾葛,具體我也不太清楚,爹孃沒細說過……”她不敢看丈夫純樸的眼睛,藉口要做飯,匆匆躲開了。

當晚,她立刻找到父母和哥哥商量。

昏暗的油燈下,林守成耷拉著腦袋,王氏則一臉憤憤。林文楊皺著眉,壓低聲音:“這事瞞不住,老三整天在村裡幹活,遲早從別人嘴裡聽到風言風語。咱們得有個說法。”

“能怎麼說?難道說實話?”林文桂急道,她可丟不起那個人。

王氏眼一橫,壓著嗓子道:“說甚麼實話!就說是誤會!當年……當年你爹也是一時失手,才……才讓文松那小子落了水。結果你大伯他們就不依不饒,非說是你爹故意的!我們解釋了多少回,說是意外,是他們固執,不肯信,硬生生把這親情給斷了!是他們心眼小,容不下人!”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彷彿真相便是如此。

林守成抬起頭,嘴唇蠕動了幾下,在妻子凌厲的目光下,又默默低了下去,算是預設了這個“口徑”。

林文楊介面道:“對,就這麼說!是他們誤解了爹,傷了爹孃的心,咱們也是受害者。這麼多年不來往,不是咱們的錯,是他們的心冷了!”

林文桂看著父母和哥哥,心中雖覺這說辭有些勉強,但在眼下,這似乎是唯一能維護自家顏面、搪塞過丁老三的辦法了。她點了點頭,心中卻像壓了塊石頭。

回到租住的屋子,林文桂依照商量好的說辭,帶著幾分委屈和不滿,對丁老三解釋道:“當家的,我問過爹孃了。唉,說起來就氣人。早年我爹和大伯他們有些誤會,我爹一時失手,讓文松大哥落了水,本是意外,可大伯他們死活不信,認定是爹故意的。為這,兩家就生了隔閡,怎麼解釋都沒用。我爹孃也是被這親情傷透了心,才索性不來往了。所以……你也別往心裡去,不是咱們的錯。”

丁老三本來就是個老實漢子,平日裡也不愛打聽東家長西家短,見妻子說得有鼻子有眼,還帶著氣,便信了七八分。他憨厚地點點頭:“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那……確實挺傷人的。既然是這樣,那咱就過好自己的日子,少去招惹便是。”他並未細究,轉身便去收拾明日下地的農具。

看著丈夫的背影,林文桂暗暗鬆了口氣,但心底那絲不安卻並未散去。這個建立在謊言上的平靜,不知能維持多久。而她在平華村的新生活,就在這種優越感崩塌與家庭秘密的雙重壓力下,正式開始了。

村中那棵日益茁壯的平果樹,枝頭的花苞正悄然孕育,距離七月初六,果果的生辰,已然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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