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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兩種母愛 兩樣人生

2026-01-16 作者:香河城的九條鈴音

孫老漢一行人離去的第二天,王冬雪如往常一樣,踏著清晨的露水來到果果家學刺繡。陳卉生那件繡工繁複的嫁衣前兩日已然完工,只待吉日穿上身。而冬雪為自己小姑王小花費心刺繡的紅蓋頭,也即將收上最後一針。

剛進院門,小果果便像只歡快的小鳥,噔噔噔地飛奔過來,熟門熟路地抱住了她的腿,仰起的小臉上滿是見到姐姐的喜悅。芝蘭和秀茹也笑著迎上前。

果果迫不及待地舉起肉乎乎、如藕節般的手臂,將腕上那串五彩斑斕的貝殼手串展示給冬雪看,小嘴叭叭地數著自己認得的顏色:“黃色、紅色、綠色、紫色、白色!”

冬雪彎下腰,仔細端詳,眼中漾開真誠的笑意,柔聲讚道:“真好看!我們果果戴上就更好看啦!”

果果聽了,笑容更加燦爛,忙不迭地補充:“蘭姐姐的也好看!茹姐姐的也好看!”

芝蘭和秀茹相視一笑,上前拉住冬雪的手,“來,我們一起踢毽子。你看,這個也是孫爺爺送的。”

秀茹拿出一個用各色鮮豔羽毛精心紮成的毽子,色彩絢麗,十分奪目。

“這還得感謝果果呢,”芝蘭笑著解釋,“昨天果果那個‘提前拜年’,可把孫爺爺給樂壞了,一高興,就把原本要帶回家給兩個小孫女的禮物都掏出來給了果果!”

秀茹在一旁也忍俊不禁,一邊笑,一邊給冬雪繪聲繪色地描述起昨天那場令人捧腹的“拜年”烏龍。

冬雪聽著,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揚。連抱著冬雪腿的果果,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很快也被姐姐們的笑聲感染,跟著“咯咯”地樂起來……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少女們清脆無憂的笑聲。

“果果,你的東西要不要拿給冬雪姐姐看看?”張青櫻在屋內聽著孩子們的笑語,帶著笑意提醒道。

“哦!要!要!孃親,我來了!”果果一聽,立刻鬆開冬雪,又倒騰著小短腿跑回屋裡。冬雪下意識想跟進去照看,生怕她跑得太急摔著,也想進屋向張青櫻問安。芝蘭和秀茹卻默契地拉住了她,帶著點神秘小聲說:“你等等。”

冬雪正疑惑著,只見小果果又“噔噔噔”地跑了回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雪白的物事。

小傢伙跑到冬雪面前,努力踮起腳尖,雙手高高舉起一個軟萌可愛的小白兔布偶,聲音清脆:“給冬雪姐姐的!”

冬雪瞬間愣住了。在她的記憶裡,從前幾乎從未收到過像樣的禮物。

是從今年開始,命運的齒輪彷彿才開始緩緩轉動——春節時,爹爹王大力送了她一朵嶄新的頭花;接著,是果果送來的那對如今被弟弟寶生視若珍寶的“福氣兔子”;而現在,這是第三份……一份完全屬於她的、柔軟溫暖的禮物。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看眼前眼神亮晶晶的果果,又望望身旁笑盈盈的芝蘭和秀茹,“送……送給我?”

“嗯嗯!”果果用力點頭,又把小兔子玩偶往她手裡塞了塞。

冬雪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布偶柔軟的觸感,彷彿直直熨帖到了她心裡,將童年歲月裡所有的蒼白與沉寂都悄然融化。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漫上心頭,原來那個藏在內心深處、從未真正感受過童年滋味的小姑娘,也一直悄悄期盼著擁有屬於自己的玩伴與禮物。如今,這隻小兔子,就這樣輕盈地跳進了她的生命裡。

芝蘭笑著解釋道:“孫爺爺家有兩個小孫女,所以準備了兩份禮物,一個毽子,一個布偶。昨天一高興,都給了果果。果果拿到後就說,布偶要留給冬雪姐姐,毽子也要和冬雪姐姐一起玩。來,我們一起踢毽子吧!”說著,便拉著冬雪加入。

果果也拍著小手歡叫:“踢毽子!踢毽子!”

那個下午,三個大女孩陪著一個小豆丁,圍著那隻色彩斑斕的毽子,笑聲如同清亮的鈴鐺,灑滿了林家的院落……

當夕陽西下,冬雪懷揣著那隻珍貴的小兔布偶回到家時,早早守在門口迎接她的弟弟王寶生一眼就瞧見了。

“姐姐!”寶生撲過來,兩眼放光地盯著那隻小白兔,“這個小兔子好好看呀!我摸摸,可以嗎?”

冬雪蹲下身,將布偶遞到弟弟面前,語氣溫柔卻堅定:“摸摸可以,但這是姐姐的哦,不能給你。”

“好!”寶生乖巧地應著,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兔子耳朵,便立刻收了回去,雖然眼中滿是喜愛,卻沒有開口索要。他有真正的大寶和小寶(他給家中兔子取的名字)呢,這個是姐姐的寶貝。

楊春草站在屋簷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娘。”冬雪站起身,理了理弟弟的頭髮,看向母親。

楊春草走上前,替女兒將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目光柔和而堅定:“冬雪長大了,真棒!記住,你是姐姐,但這並不意味著甚麼都要讓給弟弟。能守住自己心愛的東西,不去侵佔別人的,這一點都不自私,反而是一種內心的強大。娘很高興,我的冬雪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敢於去擁有。”

得到孃親的肯定,冬雪心裡像是照進了一束暖陽,亮堂堂的。她望向母親,在孃親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認可與驕傲……

“娘,”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雀躍,“小姑的蓋頭,我繡好了。”

這是她們母女二人為王小花準備的“驚喜”。冬雪將自己這些時日在泡菜坊幫工攢下的薪錢全都交給了母親,楊春草又悄悄添補上不足的部分,扯了上好的紅布,要為即將出嫁的小姑子親手縫製一套嫁衣。

“好,”楊春草也壓低聲音,眼底滿是讚許,“新的紅布你爹已經買回來了,明天咱們就可以開始繡嫁衣了。孃的冬雪,真是棒棒的。”

母女二人相視而笑,一種彼此懂得、相互支撐的溫暖在無聲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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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王家院落的溫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馮小芹此刻的境遇。

她提著精心準備的肉和點心,懷裡揣著這幾個月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才存下的一些銀錢,踏上了回孃家的路。她心裡揣著一個模糊的期盼,渴望用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驅散早上在劉家院子裡感受到的尷尬與失落,更渴望從爹孃家人那裡得到幾句真心的誇讚,哪怕只是一個認可的眼神。

然而,等待她的,依舊是那套熟悉得令人心寒的流程。

馮母見到她手上不空,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得過分的笑容,嘴裡“我的兒”、“辛苦了”叫得親熱,手上利落地接過了所有東西。當馮小芹略帶自豪地提起自己存了些錢,打算年底修新房時,馮母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接下來,便是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語:

“哎喲,我苦命的兒,就知道你最有孝心,最顧家!”

“你在外頭辛苦,爹孃在家裡哪能安心?你這錢啊,放在自己手裡我們都不放心,萬一被那起子小人騙了去可怎麼好?”

“你弟弟眼看就要說親了,處處都要用錢,咱們家底子薄,可不能讓你弟弟打了光棍,讓人笑話咱們馮家啊!”

“你放心,這錢娘給你收著,將來還不是都花在你們兄弟姐妹身上?咱們才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你在婆家硬氣點,多往自己手裡劃拉點,家裡好了,你腰桿才直!孃家才是你的底氣!”

一番連哄帶嚇,夾雜著看似掏心窩子的“為你好”,馮小芹懷裡那還沒捂熱乎的、承載著她對新家希望的錢袋,便輕而易舉地落入了馮母手中。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問問她,在婆家過得好不好,種菜累不累,孩子聽不聽話。

末了,依舊是那句輕飄飄的“家裡忙,就不留你吃飯了”,便將她打發出了門。臨走時,她哥哥說:“上回那風乾兔子味道挺不錯的,下次再帶兩隻回來。”弟弟也馬上附和:“那辣香腸真是好吃,也太少了點,下回多帶點回來。”

馮小芹揣著空蕩蕩的荷包,兩手空空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來時的那點期盼和底氣早已消散,心中只剩下熟悉的茫然和一種深切的疲憊。

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可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母親那句“孃家才是你的底氣”,又讓她將這絲疑慮強行壓下。她努力付出的所有,似乎只是為了換取一句的“孝心”認可,卻從未真正為自己和那個在等著她回去的小家,築起過一道堅實的牆。風吹過,帶著初夏的微燥,卻吹不散她心頭的迷霧與涼意。

一日的時光流轉,平華村和平分村的屋簷下,上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母愛”。一種在告訴女兒:“你首先是你自己,值得擁有並守護自己的美好”;另一種則在不斷灌輸:“你的價值在於奉獻,你的所有都該歸於‘大家’”。

種子已然播下,只待歲月,給出各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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