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英和上官玉瑩代表黃家去王家提親,順利歸來,滿面春風。回到林家院子,只見張青櫻、鄭秀娘等一眾女眷正圍坐在一起,手腳利落地收拾著剛挖回來的春筍,嫩生生的筍尖堆了滿滿一盆。
林守英笑著打趣:“今年咱們這山可是大方得很,菌子一茬接一茬,這春筍也挖不完似的,都是第三回了吧?還這麼水靈。”
張青櫻抬頭笑道:“可不是嘛。二哥(林文柏)知道嫂子(鄭秀娘)就好這一口鮮嫩,這不,剛帶著懷安、小毅他們又進山了一趟,專挑那最嫩的挖回來的。”
鄭秀娘被點了名,臉上微紅,她還不似孫氏那般能坦然享受丈夫的體貼,但心裡是受用的,便順著話頭誠心邀請:“晚上就用這筍炒肉片,再做個筍絲炒年糕,大家都留下來吃飯,嚐嚐這最新的春味兒。”
性情溫柔的江氏適時接過話茬,替秀娘解圍,柔聲道:“這個春天,咱們的口福真是接連不斷。最早是薺菜,算是‘咬春’;接著是山菌,嘗足了‘鮮’;如今又有這清甜的春筍。這春天最好的滋味,咱們可是一樣都沒落下呢!”
一旁的孫氏聽了,卻難得露出一絲懷念與惆悵,介面道:“在咱們四川老家啊,春天最鮮的,還得數豌豆顛兒(豌豆尖)!春風一吹,田埂上、地邊上,那豌豆苗瘋長,隨手就能掐上一大把。用滾水一焯,往湯麵上一鋪,那個清甜鮮嫩,才是頂頂好的春味兒!清炒、煮湯,都是我們四川人心裡最念想的。唉,好些年份沒嘗過了。”
她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又道,“說起這個,我們老家還有一種胡豆,家家都用它做豆瓣醬,就跟咱們這兒的豆豉似的,離不了。用豆瓣醬炒菜、燒肉,那叫一個香!越說我這饞蟲越勾起來了,真想我娘做的豆瓣醬了。回頭得讓文遠去鎮上瞧瞧,有沒有豌豆和胡豆種子,說甚麼也得種點出來,讓大家也嚐嚐我們老家的味道!”
小果果一直安靜地坐在孃親身邊,豎著小耳朵聽得認真。尤其是當孫嬸嬸提到“豌豆種子”和“胡豆種子”時,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的咒語。
她伸出兩隻小胖手,在空中像抓住甚麼寶貝似的虛握了一下,然後攥著小拳頭,蹬蹬蹬跑到孫氏面前,高高舉起小手,攤開掌心——只見那白嫩嫩的掌心裡,赫然躺著幾顆圓滾滾的豌豆和扁扁的胡豆種子!
“咦?這……這真是豌豆和胡豆!”孫氏先是一驚,隨即喜笑顏開,一把將果果摟住,“哎呦我的小乖乖,是不是你文遠叔在鎮上買了,讓你帶給嬸嬸的?我就知道,他就像我肚子裡的蛔蟲,我想啥他都能猜到!”她自顧自地就給這種子的來歷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壓根沒等果果回答。
大家對這對夫妻一個愛念叨、一個愛默默辦事的相處模式早已見怪不怪,都笑著圍過來看新鮮。有人拿起種子端詳:“這就是胡豆?我們這兒叫蠶豆,常用來做茴香豆當零嘴呢。”
孫氏得了“丈夫”送的種子,思鄉的愁緒一掃而空,又恢復了平日的爽利勁兒,拍著胸脯道:“等種出來,我不僅做豆瓣醬,還給大家做胡豆涼粉,保準你們沒吃過!”
小果果歪著頭,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她明明記得這豆豆是“亮亮姐姐”給的呀。可看著大人們熱熱鬧鬧地討論著豌豆尖和胡豆做的美食,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吃”吸引了過去,那一點點小疑惑也就拋到了腦後。
沒過幾天,孫氏就風風火火地衝進林文松家的院子,聲音裡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青櫻!果果!快去看!豌豆尖都快能掐了!”
等張青櫻抱著果果,跟著林文松和孫氏趕到李文遠家的菜園時,只見園子邊早已圍了一圈人。
“林家三大長老”——林守業、李貨郎和林守英,正圍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豌豆苗和胡豆苗,彎腰細看,小心翼翼地摸摸葉片,甚至湊近了聞聞氣味,臉上是大家無比熟悉的、混合著激動與期待的神情。
其他林家人、李家人也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彷彿在等待一個重要的宣告。
果然,李貨郎經過一番仔細“鑑定”後,直起身,鄭重地宣佈:“錯不了!這長勢,這品相,跟之前那些‘胡商種子’是同一等一的好貨!尋常的豌豆、胡豆,絕不可能長得這般快、這般水靈!”
孩子們聞言,立刻發出壓抑著的小小歡呼(大人們早囑咐過,好東西要先藏著),有的還高興地蹦跳起來;大人們也相視而笑,眼中閃著喜悅的光。
“老三媳婦兒,”李貨郎轉向孫氏,好奇地問,“這種子,你到底是打哪兒得來的?”
孫氏一臉理所當然:“文遠從鎮上買的呀!娘當時也在場看到的,是吧,娘?”她看向林守英尋求佐證。
被點名的李文遠卻是一頭霧水:“啥?我沒買過這種子啊!”
“嗯?不是你在鎮上買了,讓果果轉交給我的嗎?”孫氏也愣住了。
這下,真相大白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被林文松抱在懷裡的小果果。小糰子還沒完全搞懂大人們為啥都看著她,心裡只惦記著吃,奶聲奶氣地問:“嬸嬸,豆苗尖尖,可以吃了嗎?面面,放豆苗尖尖。”
她這饞嘴的小模樣,把大家都逗樂了,院子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笑聲。林守英從林文鬆手中接過果果,柔聲問:“果果乖,告訴姑奶奶,這豆豆是哪兒來的呀?”
果果眨巴著大眼睛,清晰地回答:“亮亮姐姐給的。”
“亮亮姐姐?”這個名字再次出現,終於引起了長輩們足夠的注意。林守業和李貨郎也湊近前來,擠開林文松和李文遠,圍著果果和藹地問:“亮亮姐姐在哪兒呢?”
果果抬起小手指向遠方——她本意是想指天空,奈何人小胳膊短,在大人看來只是隨意指了個方向。
“亮亮姐姐走了?不在咱們村了?”李貨郎追問。
果果乖巧地點點頭。
李貨郎捋著鬍子,自以為找到了答案:“看來是哪個來村裡走親戚的外鄉人,見果果討喜,隨手給的。上回的薺菜和南瓜種子,八成也是她。估計是哪個村的親戚帶來的。”
林守業點頭總結:“不管是誰,看來對果果沒有惡意。果果願意親近的,想必不是壞人。這事兒就先這樣吧。”
孩子們卻對這個能拿出各種神奇種子的“亮亮姐姐”充滿了好奇,紛紛圍著果果說:“果果,下次亮亮姐姐再來,你一定帶我們去見見她好不好?我們用零花錢跟她買能結甜果子的種子!”
果果再次點點頭,但她不知道,那個會發光的亮亮姐姐,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短短十幾天後,林家餐桌上便多了一碗清湯寡水卻鮮掉眉毛的豌豆尖兒面。那嫩綠的芽尖在清湯裡一滾,入口清甜,帶著獨一無二的春日滋味,瞬間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平華村的這個春天,因這來自遠方的滋味,而變得更加豐盈、鮮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