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猶豫了。
確實,為了一個陌生孩子得罪相府,實在不值當。
她正想開口勸兒子,卻見陸懷瑾已經脫下自己的貂絨斗篷,笨拙地裹在女孩身上。
“瑾兒,你會冷的。”花想容急忙阻止。
陸懷瑾卻固執地搖頭,哽咽道:“妹妹、妹妹她會死的……”
就在這時,歲歲微微睜開了眼睛。
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覺。
她彷彿又回到了天庭,看見了師父養在那池仙泉中的錦鯉。
不,不是錦鯉。
她眯起眼,望著眼前這個男孩。
他周身繚繞著一股濃郁的黑氣,散發出一種令她垂涎的“香氣”,就像……就像那條千年錦鯉一樣美味。
餓,好餓……
歲歲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股黑氣,卻因體力不支,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中,歲歲感覺自己又飄回了雲端。
“蠢徒!都快被人間的寒氣凍成冰棒了,還有心思貪吃!”一個熟悉的聲音怒吼道。
歲歲一抬頭,果然看見師父食神正怒氣衝衝地瞪著她。
他依舊是那副紅袍大肚的模樣,手中還拿著炒勺,顯然是從廚房直接趕過來的。
“師父!”歲歲驚喜地叫道,“您是來接我回去的嗎?人間太可怕了,又冷又餓……”
“回去?”食神冷哼一聲,“你想得美!那千年錦鯉乃是維繫人間氣運的靈物,你一口吞了,不想辦法彌補,還想回天庭?”
歲歲委屈地撅起嘴:“不就是一條魚嘛……”
“不就是一條魚?”食神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可知道,如今人間為何天災人禍不斷?正是因為錦鯉不在,封印鬆動!你的任務就是儘可能幫助百姓避開災禍,並尋機加固封印!”
歲歲眨眨眼,一臉茫然:“封印?甚麼封印?能吃嗎?”
食神扶額長嘆:“罷了,你現在沒有一點靈力,與你說這些也是白費口舌。你只需記住,在人間多做善事,幫助他人,等到功德圓滿,自然知曉下一步該怎麼做。”
“那我能吃飽飯嗎?”歲歲最關心的還是這個問題。
食神氣得舉起炒勺作勢要打:“吃吃吃,就知道吃!再不想辦法,你馬上就要餓死了!”
歲歲還想再問,卻感覺屁股上一痛,竟是被師父一腳踹下了雲端。
“記住,那男孩身上的災厄之氣與你偷吃的錦鯉同根同源,好自為之!”師父的聲音漸漸遠去。
花想容見女孩再次昏迷,快步上前,用自己的大氅將歲歲緊緊裹住了。
“夫人,三思啊!”丫鬟急忙勸阻,“這來路不明的孩子,萬一……”
“萬一甚麼?”花想容冷冷打斷,“眼看著一個孩子凍死在雪地裡,我們卻見死不救?”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孩,不禁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兒。
如果那孩子還活著,也該這麼大了。
“可是相府那邊怎麼交代?”丫鬟仍不放心。
花想容擺擺手:“先帶回侯府救治,日後相府如果問起,我自有說法。”
她抱著歲歲走向馬車,陸懷瑾緊緊跟在身後,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妹妹來了,真好。”他在心裡輕聲說。
……
長寧侯府的暖閣裡。
花想容小心翼翼地將歲歲放在軟榻上,這才發覺手中的孩子輕得嚇人,像片羽毛似的。
她伸手解開歲歲那件溼透了的單衣,指尖碰到的全是硌人的骨頭。
“這孩子……”花想容有些心疼。
褪去衣物後,歲歲瘦弱的身子上佈滿了傷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淡去。
“快去請黎太醫!”花想容聲音發緊,連忙用被子將歲歲裹得嚴嚴實實,“再拿些熱水來!”
丫鬟們忙不迭地去了,暖閣裡頓時忙成一團。
陸懷瑾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榻上的歲歲。
不多時,黎太醫匆匆趕到。
當他為歲歲診脈時,眉頭越皺越緊。
“回夫人,這孩子長期飢餓,身子虛弱,加上寒氣入體,這才發起了高燒。”黎太醫收回手,面色凝重,“如果高燒不退,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花想容心頭一緊:“一定要救活她。”
黎太醫開了方子,又囑咐丫鬟如何為歲歲擦拭身子降溫。
等他走後,花想容喚來心腹崔嬤嬤。
“去查查這孩子的來歷。”
崔嬤嬤辦事利落,不過一個時辰便回來了。
她屏退左右,壓低聲音回稟:
“夫人,那孩子是相府嫡出的四小姐,叫歲歲。”
花想容手中的茶盞險些摔落:“相府千金?這怎麼可能!”
崔嬤嬤嘆了口氣:“老奴打聽過了,四小姐與三小姐是雙生姐妹。四年前,榮恩寺的枯榮大師曾為她們批命,說三小姐命格尊貴,而四小姐是……災星。”
“災星?”花想容重複著這兩個字,難以置信。
花想容想起曾在宮宴上見過的相府三小姐,那個被眾人簇擁的小女孩,與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孩子竟然是雙生姐妹?
天壤之別,莫過於此。
“難怪……”花想容伸手輕輕撫過歲歲滾燙的額頭,“難怪相府由著她在雪地裡自生自滅。”
她親自為歲歲換上乾淨的裡衣,當指尖碰到歲歲背上一條舊疤時,花想容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多麼狠心的父母,竟然如此對待自己的骨肉?
歲歲以為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時候,一股溫和的力量緩緩注入體內,驅散了部分寒意。
她努力睜開眼皮。
這不是柴房,也不是雪地。
她動了動手指,驚訝地發現身體有了力氣。
“妹妹醒了!”
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歲歲轉過頭,看見那個周身繚繞著黑氣的男孩正趴在床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啊,是那個“很香”的男孩。
歲歲舔了舔嘴唇,目不轉睛地盯著陸懷瑾身邊的黑氣。
“那個小哥哥……”她小聲開口,聲音沙啞,“我能吃你身上的黑氣嗎?”
陸懷瑾眨眨眼,似乎沒聽懂她的話,但很快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妹妹想……想吃甚麼都行!”
歲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了一縷黑氣。
觸手綿軟,像棉花糖一樣。她試探著咬了一口,頓時眼睛一亮。
真好吃!
黑氣入口即化,變成一股暖流湧入體內。
歲歲能感覺到,這股暖流正在滋養她虛弱的身子,效果比黎太醫開的藥還要厲害。
她迫不及待地又抓了幾縷,大口吞嚥起來。每吃一口,身子就暖和一分,力氣也恢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