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後院的偏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個下人縮著脖子走出來,手裡拿著掃帚和鏟子。
“哎呦,這雪可真厚,掃到晌午都掃不完!”年輕些的小廝福安嘟囔著,一腳踩進雪裡,積雪瞬間沒過了他的小腿。
年長的李媽瞪他一眼:“少嚼舌根,趕緊掃!待會老爺夫人起來,看見門前積雪,仔細你的皮!”
天剛矇矇亮,門前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
昨夜那場大雪下得急,積了有半尺厚。
兩個下人埋頭掃雪。
“李媽,那是不是個人?”福安突然指著不遠處雪地裡一個小小的凸起,聲音有些發顫。
李媽眯著眼望過去,臉色頓時變了:“作死!那是四小姐!三小姐昨晚罰她站在那裡的!”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挪步。
福安壓低聲音:“這都一整夜了,天寒地凍的,不會死了吧?”
“少管閒事!”李媽急忙打斷他,“四小姐的事,咱們管不起。”
福安心腸軟,忍不住又朝那個方向瞥了幾眼。
雪地裡的小身影幾乎被雪花覆蓋,一動不動的。
“真是造孽啊,”李媽一面掃雪,一面搖頭,“同樣是相府的小姐,三小姐金枝玉葉,四小姐卻連咱們下人都不如。”
福安湊近了小聲問:“我來府裡才半年,一直不明白,為啥四小姐這麼不受待見?她和三小姐不是雙生姐妹嗎?”
李媽四下張望,見沒有人,才壓低嗓子道:“你不知道,當年夫人生產時,外面雷電交加,院子裡那棵百年老槐樹竟然被劈成兩半!偏偏四小姐出生時不哭不鬧,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嚇壞了產婆。”
福安聽得入神:“然後呢?”
“相爺不放心,請了榮恩寺的枯榮大師來批命。大師一看兩個孩子,就說三小姐命格尊貴,是府上的福星。而四小姐是災星,會為家族帶來災禍。”
“就因為這?”
“還有呢!”李媽聲音更低了,“大師當時說了,四小姐必須主動離開相府,如果府上動手遺棄她,必遭大難!所以相爺和夫人雖厭惡她,卻也不敢真的把她趕出去,只能讓她在府裡自生自滅。”
福安倒吸一口冷氣:“怪不得……我瞧四小姐平日連飯都吃不飽,大冷天還穿著單衣。”
“噓——三小姐來了!”李媽突然扯了他一把,兩人趕緊低頭掃雪。
大門內走出一個披著大紅猩猩氈的小女孩,四歲年紀,眉眼精緻,身後跟著兩個丫鬟。
正是相府三小姐,瑤瑤。
“掃個雪也磨磨蹭蹭!”瑤瑤瞥了下人一眼,聲音清脆,“歲歲那個小賤人還站著?”
李媽連忙賠笑:“回三小姐,四小姐還在那兒呢。”
瑤瑤朝雪地裡望了望,冷哼一聲:“誰讓她昨日用髒手碰了我,站一晚上都算輕的!走吧,母親該叫我用早膳了。”
說完,她轉身回府。
福安看到她走遠,才悄悄問:“四小姐才四歲,怎麼受得了挨凍?”
“這就是命啊,”李媽嘆氣,“快掃吧,別多事了。”
雪,又開始下了。
雪地裡,那個小身影依然一動不動。
歲歲覺得自己暈乎乎的,渾身凍得沒有知覺。
一些混亂的記憶在她腦海中跑來跑去:
雲霧繚繞的仙宮,師父食神怒氣衝衝的臉,一條金光閃閃的錦鯉,還有她偷偷烤魚時那誘人的香氣……
“你這貪吃的孽徒!竟敢偷吃我養了千年的錦鯉!”師父的咆哮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然後,她被拎著衣領丟下凡間,師父說了最後一句話:“既然你吃了救世的錦鯉,那就由你去人間完成救世的任務吧!”
救世?她才四百歲,連自己都救不了!
她,食神的小弟子,因為偷吃了一條據說關乎天下命運的錦鯉,被師父丟下凡間,附在這個剛被凍死的相府四小姐身上。
可她寧願死了算了!
這凡人的身子脆弱極了,冷得她牙齒打顫。更要命的是,她體內一絲靈力都沒有,根本運不了功。
師父啊師父,您老人家也太狠心了!我不就吃了條魚嗎?
歲歲在心裡一陣哀嚎。
她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十分沉重。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難道我剛下凡就要回去見師父了?那也太丟臉了!
這時,一輛華麗的馬車經過相府門前。
車內鋪著厚厚的絨毯,暖爐裡炭火正旺,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娘、孃親,看、看那邊!”一個約莫六歲的男孩突然撲到車窗前,指著相府偏門的方向喊。
長寧侯府的幼子陸懷瑾,生得眉目如畫,膚白勝雪。
只是他說話時磕磕絆絆,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長寧侯夫人花想容年約三十,氣質雍容華貴。
她溫柔地將兒子拉回身邊:“瑾兒,當心著涼。”
“可、可是,妹妹!那是我的妹妹!”陸懷瑾指著窗外,眼中突然湧上淚水。
花想容心中一驚。
自從懷瑾四歲那年一場高燒後,他再也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樣說話思考,情緒也經常失控。
太醫說是燒壞了腦子,這些年來,侯府尋遍名醫也無濟於事。
他口中所謂的“妹妹”,不過是他的幻想罷了。
侯府根本沒有女兒。
“瑾兒乖,外頭沒有人。”花想容柔聲哄著,目光卻不由地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
這一望,她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雪堆旁,確實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停車!”花想容立即吩咐。
馬車還沒有停穩,陸懷瑾便急不可耐地要跳下車。
花想容急忙拉住他,吩咐丫鬟:“快,跟著少爺!”
陸懷瑾掙脫丫鬟的手,踩著積雪,踉踉蹌蹌地奔向那個小身影。
奇怪的是,當他靠近那個倒在雪地中的小女孩時,原本激動的情緒突然平靜下來,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花想容在丫鬟的攙扶下也走下馬車,心猛地揪緊了。
那是個四歲左右的女孩兒,衣衫單薄,小臉凍得發白。
而陸懷瑾正蹲在女孩身邊,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她臉上的雪花。
“妹妹冷……冷了,”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擔憂,“我們帶她回……回家,好不好?”
花想容心如刀絞。
這女孩這麼小,為甚麼會被丟在雪地裡等死?太殘忍了。
“夫人,這……”身旁的丫鬟面露難色,“畢竟是相府的人,我們不好插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