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榆次孫家,乃是太原孫家的支脈。
孫家在幷州,雖然比不上太原王氏那種頂級門閥,
但後來也出了孫資(字彥龍)這等賢才,
其人一度做到了營魏的中書令。
而榆次孫家雖不是其太原本家,
可在榆次這一畝三分地上,
那還是跺跺腳地都要抖三抖的地頭蛇。
就連趙勝入城時,都要給孫家族老幾分面子。
此時,孫族長正一臉正氣,
指著那些守城計程車卒罵道:
「糊塗!簡直是糊塗!
趙公子,那是中常侍趙公的親侄子!
他們是一家人!
你們幫著自家人打自家人?這不是找死嗎?
等人家自家人誤會解開,
哪怕是有些許齦齲,也是一笑泯去恩仇的事,
到時候...能有你們的好?
趕緊把門開啟!迎趙公子入城!」
「孫族長?你……
負責守門的門伯與屯長也都愣住了,
「這……這是王司馬的軍令……」
「什麼狗屁軍令!」
孫族長兩眼一瞪,
「那王悍腦子不好使,你們也跟著他發瘋?
若是害死了那趙公子,你們想一起被誅了全家?
信不信,老朽現在就能斷了你們大營的糧供?!」
這一下,守門的幾名將官有些動搖了。
一邊是手持大印、背景通天的趙公子。
身後還站著個掌握了全城糧草命脈的地頭蛇。
而那個軍司馬王悍,
除了手裡那點趙勝留下的兵權,他還剩啥?
就說那點兵權,還都只是暫時的. ...…
壓不住場啊。
此時,人群中。
一名樣貌不起眼的家丁,悄悄擠到了最前面。
此人正是陳默先前,暗自藏在城中的譚青。
他微微壓低了頭,目光透過人群縫隙,
看向了城門樓上,正準備衝下來鎮壓此事的王悍。
譚青目露寒光,
從懷裡摸出了一張短弩,藏在袖中。
與此同時。
孫族長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轉頭看向譚青的方向。
其實,此人乃是扶風馬家所籠絡的親信豪族之一。
也是在這榆次城中,幫「烽火殘陽」,也就是馬驍,
操辦他先前那份太行山「物資轉運」的親信家族。
也是因此,
譚青才能暗中請動此人,出面相助。
隨著孫族長回頭,兩人目光交匯。
譚青嘴唇微動,輕聲地吐出四個字:
「扶風有令。」
孫族長眼中精光一閃。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百餘名家丁大吼一聲:
「還愣著幹什麼?!
幫趙公子開城門啊!!」
數百家丁瞬間上前,
與守門計程車卒廝罵推揉起來。
當然,家丁手中也並無利器,士卒也正各有猶豫。
城牆上下,一時間亂作一團。
「反了!都反了!!」
剛帶親衛衝下城牆的王悍,
看到這一幕,氣得目眥欲裂,
「給我打!把這些亂民都打趴下!」
他搶過身旁親衛手中長矛,
猶豫一瞬,只將矛杆向前,正要衝進人群。
就在這時。
「崩!」
一聲極其輕微的弩弦震動聲,
在嘈雜的人群喊打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下一刻。
王悍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像是突然被只無形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向後仰倒。
一支漆黑弩箭,不偏不倚,
正正地插在他的咽喉之中!
直沒入羽!
「呃……呃……」
王悍喉嚨裡發出幾聲咯咯的怪響,
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那張充滿戾氣的臉上,還殘留著最後的一絲難以置信。
「王司馬死了!!」
「軍司馬死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徹底擊垮了守城縣兵最後的心理防線。
上官已死,豪族反水,
外面還有個手持大印的真太守。
這城還守給誰看?
硬守著還有什麼好處嗎?
「當郎…
一名士卒扔下了手裡的長矛。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開....開城門!」
「吱呀轟!」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摩擦聲。
那座原本如鐵桶般緊閉的榆次北門。
終於向著城外的趙昌,緩緩開啟。
吊橋轟然落下,激起一片飛塵。
城外。
趙昌看著眼前那洞開的城門,看著城門兩側. ..…
那些跪倒在地的守門士卒。
他愣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吼了幾嗓子,罵了幾句街……
這堅不可摧的榆次城,競然真的就這麼……
拿下來了?
「少君!威武!!」
身邊的周滄極有眼力見地大吼一聲,
「恭迎府君入城!!」
「恭迎府君入城!!」
身後那一千名雜牌軍也跟著齊聲吶喊。
這種萬眾歡呼的感覺,瞬間衝昏了趙昌的頭腦。
他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天靈蓋,
整個人彷彿都要飄起來了。
爽!
太特麼爽了!
這才是他趙昌該有的排場!
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哈哈哈!好!好!」
趙昌狂笑著,重新坐回車轅上,
他用力一舉手中那枚,此刻看起來無比可愛的大印:
「進城!」
「傳本太守……不,傳本府君之令!
接管全城!
把趙勝那個老東西私藏的好酒,統統給本府君搬出來!
今夜,府君我要大宴全城!
不開宵禁!
不醉,不歸!!」
夕陽徹底落下。
夜幕降臨。
榆次城內,卻是燈火通明。
而此時此刻。
遠在百里之外,
正在寒風中,向著遼縣急行進軍的趙勝。
並不知道。
他的老巢,他的退路,還有他的全部家當。
都已經在這個夜晚,換了主人。
幷州的秋風,似乎比往年都要更凜冽些。
風中夾雜著從塞外吹來的細沙,
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對於西河太守趙勝來說,
這幾日的風,更是吹得他心寒入骨。
九千大軍,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回撤。
昨日,他已與賈先生的三千敗兵合流。
而趙勝之所以沒有合兵之後,繼續進軍遼縣,
也是有其原因的。
這原本是一支志在必得,意氣風發的「收割戰果」之師。
就在數日前,
趙勝還幻想著陳曦那個蠢貨,帶著他的五百精銳,
能把張牛角的牙給崩掉幾顆。
然後他再如天神下凡一般,
帶著自己養精蓄銳的主力,前去收拾殘局。
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僅遼縣被太行賊給佔了,
那個陳時.....更是連個水花都沒激起來,就全軍覆沒了。
更要命的是,
原本說好從後方榆次城,每隔幾日就會運上來的糧草輜重,
昨日竟然...突然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