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上粥!」
隨著陳默一聲令下,十幾口大鍋被抬了上來。
那是之前申屠部後營早已煮好,準備給慶功宴用的稀肉粥。
米粥雖然不算濃稠,但其中卻翻滾著大塊的馬肉與羊肉,
散發出引人瘋狂的香氣。
那些餓了數日的流民和底層士卒,眼睛瞬間就綠了。
那是一種人類最原始的,對食物的渴望。
陳默站在高上,指著那熱氣騰騰的肉粥,聲音卻是冰冷無情:
「申屠的人,平日裡吃香喝辣。」
「他們一路從冀州劫掠而來,
殺你們的親人,辱你們的妻女,搶你們的口糧。」
「剛才那些甲士,我幫你們揪出來了。」
「但是我知道,這人群裡,還藏著不少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惡徒!」
陳默的目光掃過人群: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三人一組,互相作保!」
「若能指認出一名平日裡作惡多端的賊首,或者殺過無辜百姓的老卒。
賞肉粥一碗!免死!
甚至可以領一袋糧食,自行回鄉!
你們要指認的物件,也包括先前那些被揪出的甲士。」
「但是……」
陳默話鋒一轉,語氣森然:
「若有人知情不報,或者想包庇同夥,又或是胡亂攀咬,」
「一旦被別人指認出來……
這一組三人,同斬!!」
轟!
這句話,簡直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乾柴堆裡。
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加上被壓抑已久的刻骨仇恨。
原本被壓迫的流民和底層士卒瞬間爆發了。
「是他!!官爺!他是申屠親衛隊的什長!平時披輕甲,所以沒有甲繭!!」
幾名瘦小的民夫對視一眼,突然跳了起來。
其中一人,指著身邊一個剛才還搶摟著他肩膀,跟他稱兄道弟的壯漢,哭喊道:
「上次在清河國,就是他帶人搶了我家最後半袋麥種!
還一腳踢死了我只有三歲的幼弟!」
「我認得他!!化成灰我都認得!!」
那壯漢臉色慘白,剛想反駁,就被周圍另外兩個早已紅了眼的同組人死死按住:
「沒錯!官爺!我們也看見了!」
「這人平時最壞!殺人不眨眼!」
為了那一碗救命的肉粥,為了活命,更為了報仇。
同伍情義?
情義個屁!
「還有他!這人是韓忠部下的兵痞!但他偷偷跟申屠的人勾結!我看見過!」
「他!他是逃卒!也是個殺人犯!」
場面一度失控。
根本不需要白地塢計程車兵動手。
有些憤怒的流民,幾乎要把那些平日裡欺壓他們的惡徒活活咬死。
無數隻手指向了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罪惡。
無數雙充血的眼睛裡燃燒著復仇的怒火。
陳默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人性。
也正是亂世的生存法則。
不把這些毒瘤切掉,這支隊伍帶在身邊就是禍害。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指認才漸漸平息。
又是總共一百多人被拖了出來。
這些人裡,有申屠的殘黨,有韓忠部下的兵油子,也有混在流民裡的地痞惡霸。
他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拚命磕頭求饒。
「雲長兄。」
陳默轉過身,背對著那些哭喊聲,語氣平淡無波,
「這幾百個手上沾著無辜百姓鮮血的畜生。」
「帶到塢堡外……埋了。」
關羽看了一眼陳默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既有敬佩,更有驚訝。
自他與這位陳郡丞相識以來,
這位子誠兄平日裡溫文爾雅,待人謙和有禮。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此手段之果決,心腸之狠厲. ..…
有時候簡直令他關羽都略有些膽寒。
但這,才是亂世梟雄該有的手段!
仁者之心,需得有雷延手段來護持!
「諾!」
關羽一揮手。
數百名親衛上前,像拖死豬一樣,
將那兩百多個鬼哭狼嚎的渣滓,拖向了塢堡外的荒野。
其間,更有幾十個申居部死士陡然暴起,妄圖反抗,
卻是立刻被四周弓弩射殺當場。
不一會兒,
隨著遠處傳來最後一陣沉悶的慘叫聲,整個塢堡再度歸於平靜。
而對於剩下的三四百名真正的苦哈哈。
陳默兌現了他的承諾。
每人發了一碗熱騰騰的肉粥。
他對這些人說:
「願意跟我們走的,編入輜重隊,管飽,以後就是白地塢的人。」
「想回家的,發三日乾糧,自去。」
結果顯而易見。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有口安穩飯吃,比什麼都強。
雖然有極少數人拿著乾糧走了,但絕大部分人都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
他們願意追隨這支仁義之師。
哪怕是去幽州苦寒之地,也好過再回冀州等死。
夜色降臨,一夜無事。
次日拂曉,整軍完畢。
韓忠掙扎著讓人攙扶起來,來到了陳默馬前。
他以為大軍要按照原計劃,護送糧食和那位貴人去盧家的塢堡。
然而,接下來的一道命令,卻讓他徹底愣住。
「全軍聽令!收拾行裝,所有糧草輜重灌車!」
陳默探臂,抄起申屠那把精鐵長槊。
槊鋒在晨曦下劃過一道寒芒,直指蒼彎。
「即刻拔營!回白地塢!!」
「什……什麼?」韓忠顧不得臉上的傷痛,驚愕道,
「陳郡丞!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五萬石糧食也就罷了,可那位王……」
「盧家那邊已經準備好接應了,若是吾等把人帶去白地塢,盧觀郎君那邊怎麼交代?」
陳默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韓忠,眼神深邃:
「韓渠師....我還是叫你韓兄罷。
韓兄,你是個聰明人。」
「你覺得,以盧家一個地方望族的實力,真的能護得住安平王嗎?」
韓忠一怔,隨即冷汗直流。
是啊。
安平王劉續,那可是個真正的燙手山芋。
張梁的人既然敢抓他,就敢為了搶回他不惜一切代價。
若是讓張梁知道人在盧家……
恐怕第二天,數萬冀州黃巾大軍就敢突襲幽州,把盧家塢堡踏平!
到時候,盧家全族都得死!
「只有回白地塢,回涿縣。」陳默聲音鏗鏘有力,
「只有我們有堅固的城防,有能戰之兵,且距離鉅鹿幾郡足夠遠。」
「如此,才有可能在朝廷大軍接手之前,護住那位...殿下!」
說到這裡,陳默壓低了聲音,對著韓忠說道:
「韓兄,麻煩你動用你的渠道,立刻聯絡盧觀兄。」
「且告訴他實情,就說因為軍情突變,黃巾賊勢大。」
「涿郡都尉劉備所部,為了保護安平王安全,不得不將其請回白地塢暫避。」
「請盧兄務必速速將此事上奏朝廷!」
「並且……請他親自來白地塢商議善後之事!」
韓忠聽懂了。
這雖然確實是保護。
給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但白地塢的態度很明確。
此刻,安平王在白地塢手裡。
那這份潑天的救駕之功,劉備就要拿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