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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2026-03-07 作者:餘弦公式

太行賊本陣之中,煙塵未定。

於毒策馬回歸中軍,卻見左髭丈八的人馬仍在原地亂哄哄的。

左髭丈八那一臉橫肉正左顧右盼,似是在假裝整隊。

可過了良久,隊伍不僅沒動,反而隱隱有往後縮的架勢。

見於毒回來,這莽漢眼珠子一轉,湊上前去,滿臉不解地問道:「剛才那小白臉就在您刀口底下,您咋不手腕子一抖,順手給他咔嚓了?」

左髭丈八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您瞧那官軍本來就慫,要是當場沒了頭領,剩下那群軟腳蝦豈不是當場就得炸了窩?

到時候咱們順勢掩殺過去,豈不省事?

何必還要費這勁過路?」

「蠢貨!」於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個屁。

那季玄不過是個拿筆桿子的督郵,是個不知兵的文官,官軍有他在反而更好對付。

你動腦子想想,如今這群官軍之所以是一盤散沙,全因那姓季的帶頭認慫,想保命求活。

可若是老子剛才一刀宰了他們主將————」

於毒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那就是徹底絕了他們的生路。」

「這人吶,一旦沒了活路,那是會拼命的。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到時候幾千哀兵紅了眼跟咱們死磕,跟咱們玩命。

咱們就算贏了,得死多少弟兄?

這賠本的買賣,只有你這種豬腦子才想得出來。」

說到這裡,於毒挺直了腰桿,臉上竟露出一絲傲然神色:「再者說,兩軍陣前,主將答話不動刀兵,那是自古以來的規矩。

老子雖然落草為寇,那是被這狗日的世道逼的!

咱太行山聚義,那是為了替天行道,可不是那起子沒皮沒臉,不知信義的下三濫蟊賊!」

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四周:「殺降不祥,殺使不武。

若是我在談判之時暴起傷人,傳出去,這河北地界上,誰還把老子當號人物?老子的臉往哪擱?」

左髭丈八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心裡雖然不以為然。

都當賊了,還講什麼規矩。

但他嘴上卻是不敢反駁,只能訕訕賠笑:「是是是,大當家義薄雲天,是俺粗鄙了,粗鄙了————」

「少跟老子扯這些閒淡!方才給你的命令當屁放了?!」

於毒臉色驟然一變,手中馬鞭猛地遙指前方官道,厲聲喝道:「你的人他孃的腳底下生根了?讓你當先鋒,在這兒跟老子納鞋底子呢?!

別給老子打馬虎眼!帶上你的人,立刻,馬上給老子滾到最前面去!

這一路上,你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盯死白雀丶黑山那幾部的雜牌軍,要是讓他們生出了亂子,老子唯你是問!」

左髭丈八聞言,臉上頓時一整個不情願,低聲嘟囔道:「大當家,憑啥讓俺去探這爛泥路?俺也想跟在大當家身邊走中軍————」

「蠢貨!」

話音未落,於毒一記馬鞭抽在他肩膀皮甲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是讓你去搶頭功!

那是通往涿縣富庶之地的路,遍地都是肥羊!

你先過去了,搶到的第一批財貨和娘們,還不都是你自個兒的?」

於毒嘴上罵得兇狠,眼中卻悄然閃過一絲陰鷙。

他心中算盤早已打得極為精細:

若是那季玄詐降伏擊,死的不過是左髭丈八這群不長腦子的炮灰。

順帶還能借官軍的刀,削弱白雀丶黑山那幾個向來聽調不聽宣的刺頭,正是一石二鳥。

反之,若季玄真被嚇破了膽不敢妄動,待這五千前軍安全透過,確認無伏兵後,自己便率領本部精銳和那三百黑狼騎,對季玄大營發起雷霆一擊。

屆時,前軍已繞至季玄背後截斷退路,自己中軍便如泰山壓頂。

兩頭一堵,季玄這隻肥羊,連皮帶骨都得給咱爛在鍋裡!

這便是太行山生存的首要法則。

除了自己手裡的刀,誰都不可信,誰都可以賣。

「得令!謝大當家栽培!」

左髭丈八哪裡有於毒這般深沉心思。

他方才之所以又扯閒話又磨蹭,純粹就是嫌這雨後路爛,不想去前面趟這渾水受累,更懶得去費神,管束白雀丶黑山那幫聽不懂人話的雜牌軍。

在他想來,跟在大當家身邊混在中軍裡,既有安全感,又能偷個懶,何樂而不為?

但此刻,一聽到「頭功」和「獨吞財貨」————

那點怕苦怕累的懶筋,瞬間便被貪婪給衝得一乾二淨了。

他興奮地怪叫一聲,醜臉上樂得擠作一團,興沖沖地撥馬點兵去了。

看著左髭丈八遠去的背影,於毒嘴角冷笑愈發濃烈,他目光穿透薄霧,看向遠方那個正如鶴鶉般縮在路邊的身影。

「季玄啊季玄,還他孃的跟老子這演戲裝軟蛋。

老子知道你想玩陰的,想當那勞什子捕蟬的黃雀。

可惜啊,在老子眼裡————

你不過就是一隻待宰的肥蟬罷了。」

雨後的官道,泥濘如沼。

馬蹄聲雜亂,與數萬只腳掌踩踏泥水的聲響混在一起。

太行賊的大軍像一條黑色巨蟒,肆無忌憚地在涿郡土地上蜿蜒遊動。

道路兩側,季玄所部的官軍旗幟低垂。

士卒們皆是兵刃入鞘,長弓下弦,一個個低著頭顱,縮在路邊的泥水裡,任由衣甲雜亂的賊徒從面前經過。

——

有的賊兵路過時,還會故意將一口濃痰吐在官軍身上,亦或是策馬揚起大片泥漿,濺得官軍士卒一臉狼狽,而後爆發出一陣狂笑,大搖大擺,揚長而去。

面對這等羞辱,身為朝廷討寇督郵的季玄,卻始終保持著那副謙卑恭順姿態。

他早已下馬執轡,立於道旁的一處高坡之下。

面白無鬚的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討好笑容。

每當有賊寇頭目經過,他還會極其懂事地欠身拱手致意。

「這位大當家慢走!」

「路滑難行,諸位好漢當心馬蹄!」

直到左髭丈八騎著高頭大馬經過,用鼻孔對著他狠狠哼了一聲,領著賊軍前部徹底走遠之後。

季玄臉上的笑容,才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面具,一點點地被撫平,最後化為一片漠然。

「大人。」

身旁的親衛隊長看著遠去的賊兵背影,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賊寇欺人太甚!吾等還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絹帛。

他動作輕柔舒緩,細細擦拭掉方才濺到臉上的泥點。

「待得吾之謀劃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況————」

他隨手將那塊絹帕扔進腳下泥水裡,任由馬蹄踐踏入土,瞬間汙穢不堪。

「給死人送行,禮數————自然要周全些。」

賊兵前鋒隊伍的尾端。

名為「白雀」的太行賊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後。

與主將左髭丈八的囂張跋扈不同,這支隊伍顯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緊繃。

待大隊人馬完全透過了季玄的防區,轉入一處山坳之時,幾名原本走在隊尾的斥候,忽然脫離了大隊。

他們並沒有像本部其他探馬那樣向前搜尋,而是迅速鑽進了路旁一座無名荒山。

山頂之上,亂石嶙峋。

幾名斥候動作嫻熟,從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備好的溼柴,堆在背風處,用火摺子迅速點燃。

「呼一」

濃煙滾滾而起。

顏色卻並非尋常示警的黑色狼煙,而是一種泛著青灰色的煙柱,在雨後陰沉的天空下倒顯得並不突兀。

若不細看,只會以為是山間嵐氣。

緊接著,為首一名斥候從懷中掏出一面特製的旗幟。

黑底,紅紋。

旗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畫著一隻眼睛。

那斥候站在懸崖邊,迎著山風,手中令旗猛地揮動。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動作剛勁有力,極有韻律。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汗珠,但持旗的手卻紋絲不動,他死死地盯著對面數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霧之外的險峰。

終於。

就在第一縷青煙即將散盡之時。

對面山頂深處,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煙,衝破薄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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