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在!”
“帶你的弓騎隊上去!記住,不許近戰!只用騎射吊著他們!
射幾輪就跑,要表現得驚慌失措,毫無戰意!”
“得令!”譚青心領神會,一揮手,數十名弓騎呼嘯而出。
河谷之中,弓騎隊從側面包抄而去,弓箭稀稀拉拉地落下。
雖然譚青麾下弓騎隊箭術不俗,但刻意放水之下,只有兩三個倒黴的賊兵落馬。
左髭丈八原本見官軍衝出來還有些緊張,待看清只有幾十個騎兵,且射出的箭軟弱無力時,頓時哈哈大笑:“弟兄們!看來這官軍確實都是群沒卵子的慫貨!
給我衝!殺光他們!拿了他們的盔甲人頭!”
“殺啊!”上百賊騎聞聲舉刀,怪叫著衝殺過來。
譚青見狀,立刻大呼一聲:“賊人不好對付!快撤!”
數十弓騎調轉馬頭,裝出一副驚慌失措樣子,掉頭就跑。
沿途之上,盔甲,兵器,甚至連一面寫著“劉”字的軍旗都被扔在了泥水裡。
左髭丈八沿著側翼緊追不放,竟是被譚青帶著跑出了個弧線,一連追了二里地。
見那群官軍跑得比兔子還快,而後面列陣的步卒也是一副畏縮不前,原地停住護陣的模樣,不由得更是輕蔑。
但左髭丈八畢竟也怕自己孤軍深入,中了埋伏。
而且他雖然魯莽,但也知道自己這百十號人衝不動上千人的陣地。
卻是猛然勒住戰馬,突地一個鐙裡藏身,側身探臂,將地上泥水裡那面劉字軍旗一把撈起,復又在馬上坐定,狂笑道:“甚麼狗屁義軍?不過一群烏合之眾!
回去告訴大當家!側翼這邊都是些鼠輩雜牌,連弓都拉不開幾張!不足為慮1
主力儘管去對付那個姓季的吧!
這邊幾隻小貓小狗————爺爺隨時都能捏死他們!”
賊兵鬨笑著退去,消失在雨幕中。
劉備與陳默相視一笑,仿若不聞,只是手中馬鞭遙指遠方。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雨,越下越大。
天地間像是掛起了一道厚重的簾幕,將太行山脈暈染得濃得化不開。
雨水混雜著泥漿,順著甲葉縫隙滲入內襯,黏膩溼冷。
隊伍行進得愈發艱難。
原本的夯實土路此刻已成了爛泥塘,每一腳踩下去都要帶起半斤泥水。
行至前方,一處岔路出現。
向西,是深入太行的必經之路。
向南,則連線冀州官道。
“停!”
前鋒斥候的一聲厲喝,夾雜在凌亂的行軍鼓點中,讓整支隊伍再次緊繃起來o
軍勢瞬間凝滯,如臨大敵。
透過迷濛雨霧,只見岔路口的官道一側,不知何時竟靜靜佇立有一支軍陣。
那是一支約莫五百人的步卒。
看情形,對方應也是急行軍剛至,足未旋踵,似是乍見這邊人馬破雨而來,於是連營柵都未及立下,便已在泥濘中擺開陣勢。
雖然倉促,卻紋絲不動,任由雨水澆淋沖刷,靜寂無聲。
這支隊伍的行頭可謂寒酸至極。
大多數人身上只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短褐,稍微好點的,也不過是套了層磨白起毛的陳舊革甲。
莫說是士卒,便是伍長隊正,頭上也無半片鐵葉遮擋,只裹著防雨的青巾。
然而,就是這樣一支乞丐般的隊伍,卻透著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手中的長矛雖然長短不一,有的甚至只是削尖了頭的硬木桿,但每一根都斜指前方,紋絲不動。
五百人呼吸相聞,起伏如一。
氣勢渾然一體,如同鐵壁。
“籲”
張飛猛地勒住胯下開始不安躁動的鮮卑馬,環眼之中警意陡生。
“大哥,二哥!”
他策馬迴轉,抹了一把臉上橫流的雨水,壓低聲音道:“這夥人————不對勁。”
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指著遠處陣列:“你們看那站姿,腳下生根,腰背如弓。
再看他們握矛的手,虎口緊扣,矛尖不顫。
這絕對不是那種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
這幾百人全都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歷戰悍卒!”
張飛舔了舔嘴唇,握緊了手中蛇矛:“若前方步卒真是於毒那賊麾下的精銳,在此結陣攔路,俺手下那幾百騎兵要是硬衝,在當下這泥地裡怕是討不到好。
得讓咱們後面步卒一齊變陣,俺帶頭鑿穿他們,大哥二哥帶兵掩殺,方有勝機!”
說著,張飛手中蛇矛一震,發出一聲嗡鳴。
兩軍接陣,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中軍兩側,義軍士卒們也都為這肅殺之氣所懾,盡皆握緊了手中兵器,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在這泥濘之中血戰。
就在張飛調轉馬頭,準備去整飭後隊時,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拽住了他的韁繩。
“二哥?”張飛一愣,回頭看去。
只見陳默騎在馬上,蓑衣已被雨水打透,神色間卻是一派從容。
“翼德,稍安勿躁。”陳默輕笑一聲,拍了拍張飛肩膀,”漫天冷雨,竟也澆不滅翼德這滿身煞氣。實是甚好。”
“不過————而今還沒到你這柄快刀出鞘之時。”
“不是,二哥————”張飛有些急了,“兵家之事,生死一瞬。
對面這架勢擺明了是攔路之虎,若是咱們失了戰事先機————”
“攔路之虎,卻是言之過早了。”
陳默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的方陣,“此路所在乃是冀州方向,又或許......是故人來投呢?”
“故人?”張飛一時茫然,疑惑地轉頭看向劉備。
劉備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極力想要看清對面雨幕中的人影。
與此同時,似是對面陣首之人也在竭力辨認這邊旗號。
不多時,對面的方陣卻忽然動了。
整個軍陣如波浪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對面陣首那人從中策馬而出,儼然一名未著盔甲的青年將領。
此人一身青色長衫早已溼透,緊緊貼在身上,身形削瘦卻挺拔。
頭上戴著頂有些歪斜的進賢冠,被雨水沖刷得頗為狼狽。
但其人腰桿挺得筆直,手中並未持有任何兵刃,甚至連身上的佩劍都解了下來,丟給了旁邊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