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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出擊

2026-01-22 作者:餘弦公式

芒種已過,暑氣漸升。

雷聲雖歇,雨卻淅淅瀝瀝連下了幾天。

幽州的天空總是壓得很低。

灰色的雲層像是塊浸飽了汙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覆在頭頂。

距離季玄定下的七日之期,只剩最後兩日。

白地塢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迫感。

沒有話本里描繪的熱血沸騰,也沒有戲臺上的那些慷慨激昂。

這是真正的戰前。

往日裡孩童嬉鬧的聲音都消失了。

婦人們沉默地在溪邊架起大鍋,將家中麻布衣裳撕成條狀,扔進沸水中滾煮。

陳軍佐說過,這樣處理過的布條,裹在傷口上能少死人。

老人們則蹲在牆根下,默默地將尚未發黴的粟米挑出磨成粉,烙成便於攜帶的乾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一次出兵,要去打的是號稱數萬之眾的太行巨寇。

這一去,不知又有幾人能回。

……

中軍偏帳內,陳默正就著油燈,仔細擦拭著手中佩刀。

“大人。”譚青掀簾而入,帶著一身溼冷的雨氣。

他臉色凝重,壓低聲音道:

“果然不出您所料,這兩日山裡的‘釘子’越來越多了。”

“都是些甚麼路數?”陳默並未抬頭。

“很雜。”譚青皺了皺眉頭,

“有扮作樵夫的,有裝成流民乞討的,

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藉著夜色摸到咱們塢堡的幾里之外窺探。

看他們腳步虛浮的樣子,不像是官軍。

應該是太行山那邊放出來的眼線。”

譚青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做了一個切脖子的手勢:

“軍佐,弟兄們都在暗處盯著。

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帶幾十個好手摸上去,

保證把這些釘子拔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陳默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舉起長刀,對著昏暗的天光審視著鋒刃上那抹寒芒,

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

譚青一愣:“大人?若是讓他們探清了咱們的虛實……”

“殺了他們,太行賊就成了瞎子。”陳默將長刀歸鞘,發出鏘的一聲脆響,

“瞎了的老虎,往往是最謹慎,也是最兇殘的。

於毒那老賊生性多疑。

一旦摸不清狀況,他就會疑神疑鬼,更說不定會直接縮頭回山裡去,

那樣一來,反倒會打亂我們的部署。”

他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外面漆黑夜雨:“但如果你留著他們,讓他們看到我想讓他們看的東西……”

“傳令下去,遇到這些探子,只許驅趕,不許捕殺。

我要讓他們看到,白地塢現在兵甲不全。

要讓他們看到,塢中軍民因為不安而士氣低落。

要讓他們看到,我們是被季玄逼得沒辦法,才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兵去送死的。”

譚青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示敵以弱?”

“去吧。”陳默揮了揮手。

待譚青退下,陳默轉身走向了後勤輜重營的一處偏僻帳篷。

剛一掀開帳簾,一股濃烈刺鼻的鹹腥味便撲面而來。

帳內堆放著十幾口用來醃製鹹魚的大木桶。

桶蓋已經被封死,周圍還撒了一圈石灰。

一個身穿短打褐衣,頭戴斗笠的少年站在桶邊,

正往腰間繫著一條藏著匕首的束帶。

聽到腳步聲,少年警覺回頭,見是陳默,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

他揚起斗笠,露出一張稚嫩卻透著精幹的臉。

正是田豫,田國讓。

“大人。”田豫抱拳行禮。

為了這次任務,他特意喬裝成了一個常年在幽冀兩地販馬的少年商賈。

陳默走上前,拍了拍那幾口木桶。

這裡面裝的自然不是鹹魚。

而是用石灰和鹽重新處理過的,“龍驤”,“虎步”麾下玩家小隊,共計十餘顆首級。

“國讓,此去路途兇險。”陳默看著眼前這個歷史上未來的北疆柱石,

“你要帶著這批貨繞開關卡,專走小路。”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特製銅哨,遞給田豫:

“到了陽城關外三十里的‘老槐鋪’酒肆,把此物掛在腰間顯眼處。

自會有人來接應你。

記住,接頭暗號是:

‘宰相御史內侍罪無可赦,御前護駕不力,臣......’”

“‘......請斬楊沂中’。”田豫接話補充道,隨之又好奇發問:

“大人,國讓雖已記熟。但這暗號究竟何意?

那楊沂中......又是何人?”

“這你無需知道。”陳默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屆時前面忘了,中間忘了,盡皆無妨,

只需記得最後那句作為應答就好。”

這是陳默在私聊頻道里報給“清酒”的暗號,己方只需答出後半句即可。

田豫聞言點頭。

他雙手接過銅哨,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鄭重道:

“大人放心,國讓定不辱命!

縱是粉身碎骨,也要將這批貨物送到!”

“胡說八道!”

陳默突然一聲低喝,嚇了田豫一跳。

陳默上前一步,伸手幫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領。

看著少年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原本嚴厲的目光也柔和下來了幾分。

“國讓,你記住了。”

陳默的聲音很輕:“這批貨固然價值千金,更關係到白地塢的未來所在。

但在我眼裡,這十幾顆爛腦袋加起來,也不如你田國讓的一根手指頭重。”

田豫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陳默,眼眶瞬間有些微紅。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在這個為了利益可以隨意犧牲下屬的年代,他從未聽過這般話語。

“你是幽州的未來,是白地塢的種子。”

陳默雙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路上若遇險情,或是碰到查驗不過去的關卡……

貨可棄,人必須給我活著回來。

這是軍令!”

田豫死死咬著嘴唇,只是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

對著陳默鄭重地長揖到地:

“豫……領命!

謹遵軍佐......子誠大兄教誨!”

片刻後,一支偽裝成馬販商隊的隊伍趁著夜色掩護,悄然離開了白地塢。

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轉眼間,七日之期已至。

季玄並未親自前來送行。

他只是派了一名親兵佐官,送來了一份最新的行軍路線圖。

“季大人有令!”那親兵佐官一臉倨傲,將羊皮地圖扔在案几上攤開,

“原定的河谷道地勢低窪,恐有積水難行,且易遭山上滾石伏擊。

大人體恤義軍兵甲單薄,特意准許你們改換路線。”

他指了指地圖上一條繞著太行山腳的大迂迴路線:

“你們走這條路,雖然遠了點,但勝在平坦寬闊。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處,再尋路下峭壁,轉回河谷,

屆時負責側翼佯攻即可。”

劉備微一拱手,面色沉靜如水:“謝過季督郵好意。備,領命。”

待那親兵走後,陳默拿起地圖,稍作打量便知。

體恤?這分明是怕白地義軍走得太快,影響了他季玄佈置的某樣大計。

“子誠,你認為如何?”劉備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紙有些皺巴巴的,上面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女子香氣。

“今早負責灑掃女工坊的親兵呈上來的。”

陳默將信遞給劉備,

“季婉不知所蹤,唯留此信。”

信中字跡娟秀,沒有任何多餘話語,只有寥寥幾字:

“……昔日於帳後奉茶,偶聞族兄密議,得隻言片語。

白狼渡西側峭壁之下,有一廢棄百年的採藥棧道,名‘鬼見愁’。

此路極險,卻可直通太行賊主寨,赤巖谷後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賊奇兵,裡應外合……切記。”

帳內幾人傳閱完畢,皆是沉默不語。

“這季家姑娘……倒是個有心人。”劉備嘆了口氣,神色複雜。

陳默沒有說話。

他將信箋湊到燭火上,看著娟秀的字跡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直至燙到指尖,才輕輕鬆開。

……

辰時三刻,誓師出征。

陳默一身鐵札甲,走出大帳。

清冷的晨風夾雜著細雨撲面而來。

校場之上,一千三百名義軍漢子靜靜佇立雨中。

沒有喧譁,沒有騷動。

整支隊伍沉默得像是一塊黑色巨石。

他們之間,人人皆受過白地塢的活命之恩。

劉備騎在黃鬃馬上,一身半舊鐵甲,策馬緩緩走過方陣。

“諸君。”他聲音不大。

只是緩緩拔出配劍,

劍鋒指天,任由雨水順著劍刃滑落。

“今漢室傾頹,群寇四起。

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今日我等出關,不為功名利祿,不為封妻廕子。”

劉備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

“只為這幽州百姓,求一條活路!

只為咱們身後的父母妻兒,不再做鬼為奴!”

“全軍——開拔!”

“殺!殺!殺!”一千三百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戰鼓三通,大軍轟然而動,

如一道灰色鐵流,捲起滿地泥漿,

徑直扎進茫茫風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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