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慘叫聲,哀嚎聲,兵刃入肉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山坡之下,周滄提刀在手,親率百餘盾卒穩步推進。
在火光映照下,百面大盾緊密相連,宛若一道推進鐵閘,將外寨的混亂無情向內推擠。
外寨的賊徒守軍徹底失去了判斷力,只是哭嚎著朝內寨大門湧去。
“開門!快開門!敵襲!”
“救命啊!官軍殺進來了!”
然而,就在他們衝到門前,尚在拼命拍打求救時,
那扇緊閉的暗門後,卻傳來了令所有人心涼透頂的一聲悶響——
“哐當”!
那是粗大橫木從內落下,死死抵住門閂的聲音。
他們被拋棄了!
絕望的嘶吼聲在門前炸開。
外寨已成火海,且敵軍攻勢迅猛如雷,
內寨守軍看著滿目烈焰,哪裡還顧得上甚麼“誘敵深入”的計策?
此刻唯有斷尾求生,死道友不死貧道!
還未等外寨賊兵發出新的喊聲,又是一股更為猛烈的火焰順著屋舍沖天而起,將他們徹底吞沒。
火舌吞噬血肉的噼啪聲,與賊兵臨死前的淒厲慘嚎混雜一處,
恍如煉獄。
……
山坡高處,陳默立馬於黑暗中,冷靜俯瞰著山谷之下。
賊寇,村寨,被火光與死亡所吞噬。
胯下鮮卑馬似乎早已按捺不住,不安地刨著蹄子,口中噴出灼熱白氣。
“子誠,是時候了。”劉備的聲音在旁響起。
陳默目光掃過地圖上標記的舊河道入口,對身側親兵沉聲道:“傳令翼德,按計行事!
百步隊!點火,三輪齊射!”
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就緒的五十名“百步隊”弓手齊齊現身,
早已纏好油布,浸透火油的箭矢被瞬間點燃。
弓弦嗡鳴,一支支火箭呼嘯著劃破夜空,流星般墜入內寨之中。
乾燥的茅草屋頂與糧草堆垛一觸即燃,
火光爆起,瞬間將半個山谷照得亮如白晝。
“燕人張飛在此!擋我者死!!”
張飛發出一聲震天咆哮,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般飛衝而出。
手中丈八蛇矛在火光下舞動,如銀龍破空,
身後五十餘名鐙騎緊隨其後,如一群下山的猛虎,精準地從那條幹涸的河道暗口衝了進去。
此處果然是內寨的防禦死角!
正如“擺渡人”所言,高處的崗哨視野被遮蔽,
暗道口的木柵前,只有三五個剛被外寨火光驚醒,準備關閉柵口的哨卒。
馬蹄聲突如其來,還未等他們發出警報,便被張飛一矛掃過,
連人帶兵器被砸飛出去,瞬間斃命。
鐙騎勢如破竹,輕易突破了內寨的木柵。
隨著精騎突進,桐油四灑。
火光倒灌而入,烈焰從外寨一路蔓延至內寨的牆根,滾滾的黑煙直衝夜空。
“全軍,推進!”
陳默趁亂率領步弓手與步卒迅速跟進,令周滄持盾殿後,
自己則壓下頭盔,提著一柄短弩,率先衝入寨中。
“第一列,射高,壓制牆頭!
第二列,射平,封鎖暗門!
第三列,隨我進!”
混亂之中,弓箭,弩機連響,內寨石牆上不斷爆出火星與碎石。
高臺上,幾名賊寇剛舉起長弓想要還擊,
便被接連數支弩箭射中,慘叫著翻滾墜落。
混亂之中,劉備拔出雙股劍,
他一腳踹翻一名試圖反抗的賊兵,指著前方火光高呼:
“降者不殺!誅除首惡,保境安民!殺進去!”
“殺!殺!殺!”白地塢計程車卒們齊聲怒吼,聲震林谷。
短短半個時辰,戰鬥便已接近尾聲。
外寨賊寇或死或降,內寨的大門更被張飛從內部尋了一根巨木撞開。
五十餘騎鐙騎如過境狂風,在內寨之中反覆衝殺,
騎矛與環首刀齊落,將剛剛匆忙集結起來的賊徒殺得心驚膽寒,陣型崩潰,驚駭四逃。
陳默揮手,制止了士卒追殺:
“停止追擊,降者不殺。
頑抗者格斃,活口留半,餘者焚寨!”
這不過是於毒部的一處外圍據點,於毒本人仍在太行深處。
若將賊寇盡數屠戮,反而會激起其同仇敵愾之心,
徹底遁入深山,而後寇境遊擊,後患無窮。
不如留下部分活口,既可作為情報來源,又能讓他們將這份對白地義軍的恐懼帶回山中。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於毒部號稱固若金湯的“平原雙寨”之一,已然化作白地焦土。
陳默下令將所有俘虜集中看管,
凡有不肯投降的刺頭,就地格殺,以儆效尤。
其餘人等則被繳了兵械,登記在冊,暫作苦力。
周滄手持賬簿,帶著幾名書吏飛速清點著戰利品,聲音裡充滿了抑制不住的興奮:
“啟稟軍侯,軍佐!
此役繳獲,內寨糧草三千石,精鐵十餘車,皮甲近百副,各類兵刃五百餘件,
賊人戰馬卻是不多,只有十餘匹,皆可入庫!”
“好!”陳默此刻終於展顏,笑著應道。
劉備走上前,笑著感嘆道:
“子誠,今夜破寨如摧枯拉朽,可謂奇功!”
陳默笑了笑:“其一,是佔了夜襲與內應的便利。
其二,此地終究只是賊軍分部,並非主力所在。
然於毒本部得知此訊,必然震怒,但他短期內絕無時間輕易下山。”
他頓了頓,望向遠山方向:
“山中諸部各自為營,且不說部族中更有吾等內應從中牽制。
於毒要重新集結人馬,打通關節,沒有半個月的功夫絕無可能。
再說了,咱們前面,
不是還有季玄季典吏,和他那支涿郡新軍替咱們擋著麼。”
張飛聞言,放聲大笑,用矛杆指著新軍大營的方向罵道:
“二哥說得對!俺倒要看看,那季玄狗賊此回還能編出甚麼藉口來!
這次要是再敢給咱們玩一出撂挑子跑路,留個空營在那裝樣,
不等朝廷問罪,他手下那幫烏桓大爺就得先撕了他!
那群塞外蠻子,眼裡只有金銀和女人,可都是聞著血腥味兒來的!
讓他季玄把這幫餓狼關在籠子裡一直吃素?嘿!做夢!”
陳默點了點頭:“三弟所言極是。
上次失土,他季玄可以說縣兵羸弱,乃是‘且戰且退’。
這次他手握百戰烏桓精騎,又剛募強兵。
若於毒部真敢傾巢而出前來涿縣復仇,他季玄卻依舊按兵不動,
那便是‘擁兵誤國,臨陣畏敵’的死罪。
屆時,公孫瓚與郡府各位大人為了撇清關係,這次的替罪羊就該由他季玄來當了。
我們甚至不用逼他,他自己也必須裝出一副與我們同仇敵愾的模樣。”
劉備聽罷,豁然開朗,笑道:“如此一來,於毒難以輕易出山,季玄不敢隨意妄動。
我等便可藉此良機,破其山外各寨,
收回荒地,安穩築塢屯田,積蓄實力。
這幽州的亂局,反倒因此盤活了。”
陳默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命人將繳獲的物資裝車運走,
至於那些帶不走的糧倉,武庫中物,則一把火盡數焚燬。
張飛立馬橫矛,回頭看看身後濃煙焦土,放聲大笑:
“二哥,咱們這次,也真真正正燒他們個‘白地’出來!”
烈焰再度升騰,將整片山谷映得一片血紅,
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即便隔著幾十裡地,也能看到撕裂夜幕的漫天火光。
在這漆黑的幽州曠野之上,它以最暴烈的方式,
無需隻言片語,便已驚動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