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只餘下遠去的蹄聲迴盪,漸行漸遠。
陳默與劉備勒馬立在原地,目送著季玄一行人在晨霧中遠去。
半晌,劉備才打破了這片沉寂。
他看向季玄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中帶點疑惑:
“子誠,季典吏此言……是何用意?”
陳默罕見地沉默了良久。
他眯起眼睛,望著空蕩蕩的官道盡頭,
袖中手指無意識地蜷緊了幾分。
劉備見他神色凝重,便也識趣地沒再追問,
只是輕嘆一聲,勒轉馬頭。
......
歸途的氣氛,不免沉悶了幾分。
待得全軍回歸屯田營地,已是當日晚間。
夜色尚淺,山風微涼。
陳默回到營中,季玄那番暗藏機鋒的言語卻依舊在腦中盤旋,久久難以褪去。
他剛坐定,正準備仔細覆盤,推敲對方話語的種種細節,
耳畔的系統提示音卻毫無徵兆地接連炸響,密如驟雨敲窗。
他心神一動,意念到處,半透明光屏在眼前展開。
只見公頻,群聊,私信,多個圖示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嗡嗡震動。
世界公頻的聊天視窗裡,資訊滾動如飛。
而在這密密麻麻的文字瀑布中,幾乎所有的話題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情。
“神話”公會一支由高層率領的精銳小隊,在冀州北境全滅!
而血洗他們的人,很可能是“鐵血兄弟會”!
很快,有人貼出了一張經過特殊道具記錄的模糊現場影像,而後又被無數人轉發,瞬間引爆了整個公頻。
截圖的畫面昏暗而血腥。
山道之上屍橫遍地,血跡浸染了泥土。
而後,又有人發出了當前排行榜的截圖。
在系統面板的資訊欄裡,【神話-王靈官】,【神話-鄧天君】,【神話-馬元帥】三個ID已然變成了灰色,
象徵該玩家已經死亡。
這意味著,三位排名穩居全服前一千的頂尖玩家,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同時隕落!
【九原浪人】:“臥槽?!這是真瘋了?敢動‘神話’的直屬精銳?!”
【一刀一個小朋友】:“訊息確認了!大機率就是‘龍驤’和‘虎步’那兩個瘋子帶隊乾的!”
【臉滾鍵盤】:“我剛去排行榜看了,龍驤和虎步的名字已經消失了!
所以他們是踩著王靈官三個人的屍體衝進了前一千,然後直接就隱藏排名了?”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完蛋,這下倒是死無對證了!”
【一刀一個小朋友】:“樓上的,還要甚麼證據不證據的?
‘神話’這種級別的公會動手報仇,還需要證據嗎?”
【洛陽鏟】:“這下北邊的天可真要塌了!‘神話’那可是出了名的護短。
鐵血瘋狗們這下是捅了馬蜂窩了,整個冀州怕是都要打成一鍋粥!”
公頻上一片沸騰,各種驚歎,猜測,幸災樂禍的言論混雜在一起。
陳默神情不動,掃過那張血腥的截圖,指尖卻在虛擬介面上輕輕一頓。
“龍驤”和“虎步”,龍虎兄弟……
果然如此。
前幾日才在群裡聽過這兩位的名號,如今就已掀起了如此軒然大波。
他順手點開“無名”群的聊天頻道。
群內同樣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的提示一閃再閃。
【中原老白】正在瘋狂刷屏,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震驚:
“我靠靠靠!兄弟們都出來看大新聞沒?
神話的人被屠了!全死光了!鐵血那倆瘋子真的殺瘋了啊!”
【潁川書生】:“這下好了,神話在榜上空出三個位子,鐵血兄弟會那倆瘋子正好頂上去。
再加上神話的後續報復,排行榜前一千名怕是又要來一波大洗牌了!”
【烽火殘陽】:“嘖,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潁川書生】:“老烽火你一天天的,不要總代入感這麼強成不?”
就連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釀】也罕見地出言警示:“冀州北境可能要出大亂子,各位小心行事。”
【偷吃小魚乾】則是連著發了幾個瑟瑟發抖的表情:“那張現場截圖……真的好血腥。”
陳默看著閃動的螢幕,心頭微微一沉。
玩家之間的爭殺,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急劇升級。
這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遊戲排名競爭了,而是實打實的惡性行為。
試想,若連王靈官那種級別的高排名玩家,都能悄無聲息地死在北境山道上,
那自己所在的涿縣也未必就會是一片安穩淨土。
就在眾人還在議論“龍虎兄弟”的瘋狂行徑時,
群聊列表中,一個久未發言的ID毫無徵兆地再度亮起。
【擺渡人】:“@滄州趙玖,多謝趙兄出手相救。
白雀部上下,永銘此恩!”
此言一出,群內的討論像是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陷入了絕對安靜。
數秒之後,討論聲才再度爆發。
而這一次,所有的焦點都匯聚到了陳默身上。
【烽火殘陽】:“臥槽?!擺渡兄?!你……你還活著?
你從於毒部的包圍圈裡殺出來了?!”
【中原老白】也幾乎是秒回,打出了一連串的感嘆號:
“!!!我的天!擺渡兄你真的活下來了?!趙玖老哥真把你給撈出來了?!
這……你這人情可欠大了去了!”
【潁川書生】:“我就說趙玖兄深不可測!於毒啊,那可是太行山裡有名的大寇,手底下部眾都是上萬計的。
能從他們手裡救人,這手段簡直通了天了!”
【秋水清釀】發了個雙手合十的表情:“可喜可賀,平安是福。”
面對群裡瞬間爆發的恭維與驚歎,陳默沒有立刻回應。
他不喜歡這種被眾人矚目的感覺。
片刻後,他才平平淡淡地回覆了一句。
【滄州趙玖】:“能活著回來就好。”
“擺渡人”的頭像閃爍了幾秒,似乎在猶豫甚麼。
很快,陳默便收到了一個獨立的私聊請求。
私聊視窗彈出。
【擺渡人】:“趙兄,大恩不言謝。我欠你一條命!
若不是你當初定下聯絡褚燕的妙計,又在暗中協調相助,
恐怕此刻,我早已是太行山中一具枯骨了!”
【擺渡人】:“白雀首領也親口說了,若有機會,她定要親自登門,向趙兄你謝此存亡之恩!
趙兄,以後但凡有任何用得上我們白雀部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等絕無二話!”
陳默搖頭一笑。
根本就沒有甚麼他的“暗中協調相助”。
他能猜到,這件事情的解決恐怕沒那麼簡單。
說服聯合只是第一步,
真正讓於毒部投鼠忌器的,恐怕還是因為裹挾了黑山部,是因為褚燕本人。
黑山褚燕,也就是張燕,此人能在日後接替張牛角成為太行之主,絕非易與之輩。
他與張牛角之間,或許有著更深層次的關係,
這才迫使於毒部不敢痛下殺手,順帶著也讓白雀部逃過一劫。
甚至後世有野史傳,張燕很可能是張牛角的某位遠房親戚,甚至是親外甥。
當然,這些深層的原因,陳默沒必要向“擺渡人”解釋。
【滄州趙玖】:“事情解決了就行。
於毒部後來如何?當真退兵撤圍了?”
【擺渡人】:“退倒未退,只是發生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他們忽然改變了主攻方向。
我們部族本已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可誰知,幾天前於毒部的大軍忽然收隊集結,說是要出山‘北掠’。
我們起初以為他們是要集中兵力,先去攻打實力更強的黑山部,
結果最新的探子回報,說他們……
他們竟然真的一路北上出山了。”
陳默隔空虛點的指尖,猛然一頓。
北上...出山?!
【滄州趙玖】:“他們是何時出發的?目標何處?”
【擺渡人】:“具體時日不詳......但聽探子說,他們的大部隊,是幾天前就已經出發了。
按沿路‘掛角’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邊去了......
“幽州......幾天前......”
陳默的腦海中,一道電光石火轟然劈過!
那不正是季玄率領縣兵,與自己在山中巡視前後的時日?!
他猛地閉上雙眼,紛亂的線索在腦中飛速地串聯,推演。
擺渡人所謂“掛角”一說,陳默心裡清楚。
這是太行山中流傳已久的古老習俗。
於毒部,畢竟也是太行山諸部之一。
後漢史書有零星記載:“太行之賊,多以牛角為號。”
山中諸部為了在混戰中便於識別敵我,常將打磨過的牛角插於頭盔兩側,以示勇烈。
後來,這個習俗漸漸演化,成為一種血腥的預兆:
“掛角示寇”。
賊寇大軍來襲之前,其先頭部隊會將掛在途經的道旁,村口。
這“掛角”有兩重含義:
其一,是作為路標,為後續主力標明行軍方向。
其二,則是作為標記,宣告此地已繳納貢金或是盟友,後續太行部隊不得騷擾劫掠。
因此,幽冀兩地的民間,才有了“見角而避”的說法。
凡在道旁看見無故懸掛的牛角者,便知大股賊寇將至。
那牛角,對於掛角處而言是“平安符”,
但對於周邊其他未受庇護的村落來說,便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預告。
一瞬間,數日前與季玄相處時的種種異樣,突地湧上陳默心頭。
季玄曾三番五次地探問太行賊情,言語間對山中動向瞭如指掌,卻從未見他記錄過一字半句。
此人對己方營地周遭的巡哨路線,暗哨位置,看得格外仔細。
眼神不像是在學習,更像是在記憶。
那夜,對方主動請纓,不顧勸阻,執意率兵深入密林,
結果精準地踏入了賊寇的埋伏圈……
那究竟是冒進,還是早已約好的接頭行為?
還有季玄臨行前,那句意味深長的“希望下次再見之時,先生依舊是在這涿郡之內”……
現在想來,這哪裡是句客套話,分明是在暗示甚麼!
若於毒部的北上方向確是涿縣……
若他們真的在幾天前就已經出發……
那麼,能在這深山之中,為這些太行賊精準指明道路,避開所有官軍崗哨的引路人,
只可能有一個!
陳默的眉頭,一寸一寸地鎖緊。
“季玄……他不是在勘測防線……”
“他是在給山裡的賊寇,引路!”
這個結論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陳默猛地從床榻上站起,一把抓起帳角長刀,大步流星地衝了出去!
營外,夜風如刃,吹得營帳獵獵作響。
譚青正帶著一隊親兵值守更次。
他見陳默深夜持刀出帳,神色凝重,立刻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大人?”
“備馬!”陳默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簡短而急促:
“立刻點齊幾十騎精銳,跟我去隔壁的縣兵營!”
不論如何,先拿下季玄再說!
“去季典吏那邊?”譚青聞言一愣:“大人,此刻天色已晚,恐有不妥……”
“照做!”
陳默只吐出兩個字,語氣裡的森然之意卻讓譚青心頭一凜,
不敢再有絲毫遲疑,立刻轉身傳令。
火把亮起,馬蹄聲碎。
片刻之後,幾十騎快馬便如離弦之箭,衝出營門,朝著數里之外的縣兵營地疾馳而去。
山風在耳畔呼嘯刮過,帶起刺骨寒意。
遠處,夜霧翻湧,如同一頭蟄伏巨獸,將群山與大地盡數吞沒。
然而,當他們一行人趕到季玄的營盤外時,
眼前的詭異景象,卻讓所有人都勒住了馬韁。
死一般的寂靜。
營中的數十個火堆早已冷卻,只剩下一地灰白餘燼。
簡陋的柵欄營門大開,卻連一個守門哨兵都不見蹤影。
甚至連遠處山崗上,那幾處本該徹夜值守的哨卡,此刻也盡數陷入了一片黑暗。
整座營地,竟已是空無一人!
“戒備!”譚青心頭警鈴大作。
他翻身下馬,第一時間張弓搭箭,警惕地環顧四周。
陳默則面沉如水。
他緩緩驅馬上前,穿過大開的營門,徑直來到營地的正中央。
月光如銀紗般傾瀉而下,光暈慘白。
風嗚嗚地吹過,捲起一座座空蕩蕩的帳篷布簾。
也就在這時,陳默瞳孔猛地收縮。
月光斜照之下,他看見,
每座營帳的門口,都整整齊齊地掛著一頂......
用粗麻繩繫著的……
牛角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