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愛往往披著為了你好的偽裝。
而最昂貴的忽視通常伴隨著鉅額的支票。
對於寄人籬下者而言,比虐待更誅心的是...
你不僅多餘,而且透明。
路明非坐在那張昂貴的真皮椅子上,他面前擺著一張據柳律師所言,來自他父母的信。
可他哪能認得出來上面的筆跡到底是不是他那爹媽?
路明非的思緒在這間充滿了金錢氣味的辦公室裡亂竄,最終一頭撞進了那些陳舊發黴的回憶裡。
這幾年的生活?那是一團糊了焦糖色濾鏡的爛泥。
嬸嬸的咆哮是背景音,叔叔的沉默是調色盤,而表弟路鳴澤則是那個永遠站在聚光燈下吃著奶油蛋糕的主角。
每當路鳴澤過生日,家裡就像是要辦國宴。
嬸嬸會提前三天定好最大的蛋糕,上面插滿了蠟燭和虛榮。
叔叔會紅光滿面地在大排檔裡給跟朋友們吹噓兒子又考了全班第幾。
而輪到路明非的時候……
如果上帝那天心情好,沒讓所有人集體失憶,餐桌角落裡或許會多出一碗清湯麵。
那麵條煮得軟爛,像是沒人要的剩飯,有時候會蓋個荷包蛋...
這也很正常,誰讓那兩個把他在這個世界生下來的人,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們的存在僅限於那些冰冷的匯款單。
唯獨沒有一張寫著想你的卡片,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
他有多久沒見過他們了?
路明非下意識地抓了抓頭髮,試圖在腦海裡拼湊那兩張臉。
他記得那個男人總是很忙,那個女人……女人笑起來應該很溫婉?
不對。
印象……為甚麼會沒有印象?
那是他的父母啊!怎麼會忘得這麼幹淨?
明明才分開不到……不到幾年?
那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跳躍,卻始終無法定格。
“路先生?”
“啊……抱歉。”
路明非視線重新聚焦,將那些名為過去的幽靈趕回籠子裡,落在了眼前那份白紙黑字的檔案上。
【關於被監護人路明非的監護權變更協議】
【茲定於今日起,解除其與原監護人的法律關係。】
【新任監護人將全權負責其此後的一切生活、教育及安全事宜。】
新監護人。
這個詞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荒謬。
他們又把自己像個包裹一樣從叔叔家這個驛站取出來?然後貼個新標籤發往下一個收件人手裡?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那新任監護人上的一行小字...
【零·拉祖莫夫斯卡婭·羅曼諾娃】
“咔—!”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推開了。
路明非下意識地抬頭。
他彷彿看到了一場還沒化盡的西伯利亞暴雪。
一個女孩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真的很小,不是年齡小,而是那種整個人都像是用冰雪和月光微雕出來的精緻與易碎。
最先抓住視線的總是那頭頭髮。
沙龍里的Tony老師可調配不出這種顏色...
這是熔化的白金,是流淌的晨曦...
驚人的長髮被仔細地編成了一根獨辮,卻帶著一種反差極大的稚氣...
辮尾綴著一枚兩毛錢就能在任何一個小學門口買到的黃色塑膠蝴蝶。
她肌膚白得幾乎透明,泛著瓷器般的冷光。那雙極深極靜的眸子,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暖色,就像是兩口在極夜裡凍結的冰井。
身穿一件看起來就重得要命的灰狼皮大衣,手裡拎著一隻甚至還沒來得及摘掉託運標籤的LV旅行袋。
整個房間裡的氣壓似乎都隨著她的出現降低了幾帕。
一直像個機器人一樣的柳律師站起身,恭敬得甚至有點惶恐:“您來了,女士。”
女孩置若罔聞。
她的目光穿過了奢華的辦公桌、越過了諂媚的柳律師,毫無偏差地看向那個縮在真皮椅子裡的路明非。
“和我走。”
三個字。
聲音很輕,卻帶著理所當然。
“......”
路明非盯著那個在她辮梢微微晃動的黃色塑膠蝴蝶,眼眶沒來由地一陣發燙。
這種東西通常只應該出現在小學門口掛滿灰塵的小賣鋪裡,和跳跳糖、粘牙糖混在一起,被那些流著鼻涕的小屁孩當成至寶。
它掛在這個渾身透著我很高貴、你們不配的冰山皇女身上,違和得就像是在勞斯萊斯的車頭上貼了個Hello Kitty。
但不知為何,那個晃動的黃色蝴蝶...
是在哪裡見過嗎?
路明非他晃了晃腦袋,把那種該死的即視感甩出去。
重點不在這裡!
重點是——
“我的監護人……”
路明非指了指那個大概只到他胸口的女孩,又指了指自己,最後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律師,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為了業績喪心病狂的人販子。
“……是一個還沒我書包高的小女孩?”
柳律師的臉都白了,顯然沒想到這位日後的新晉富二代嘴巴這麼損,心想這路明非是不是瘋了。
“……”
“……”
“我已經十八歲了。”她看著路明非。
“十八歲?”
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身體線條稚嫩得像個還沒發育的國中生的傢伙。
十八歲?
這要是在網咖裡被查身份證,絕對會被警察叔叔當場帶走的好嗎!
“就算你真的十八歲……”
路明非把那個真的咬得很重,“你也不可能當我的監護人吧?!法律規定監護人至少得是長輩或者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咱們倆最多算同齡人。”
“啪嗒。”
那隻經典Monogram花紋的Louis Vuitton Keepall 55旅行袋被隨手一甩,像是富家千金隨手丟掉的垃圾。
下一秒,女孩就在那張真皮扶手椅上輕輕一借力,像只輕盈的雪豹一樣,竟直接站在了椅子上。
高度差逆轉。
原本還需要路明非低頭俯視的小女孩,視線硬生生比坐著的路明非高出了半個頭。
她伸出雙手,那雙手並不像看起來那麼柔弱無骨。
她捧住了路明非的臉。
就像是一個收藏家在審視自己最珍貴的藏品,又或者是一個女王在加冕她的騎士。
距離被拉近到了呼吸可聞的地步。
路明非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種不知名香水的味道,那是暴風雪的味道,冷得讓人想要打顫,可又有點像罌粟,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看著我。”她道。
就在路明非想要吐槽大姐你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時候,他看到了...
在那雙深不見底的冰海眸子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是兩團熔岩。
然後又在千分之一秒內迅速熄滅,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金色餘燼。
黃金瞳。
路明非到了嘴邊的爛話咽回去。
他本能地想要反制,甚至已經摸向了衣服下的戰術腰帶。
這種光芒他太熟悉了。
同類的氣味。
怪物的證明。
“你……”
路明非盯著近在咫尺那張精緻得不像活人的臉,“也是?”
零沒有回答,她冰涼的拇指緩緩擦過路明非的眼角,指腹壓在他眼底那即將點亮的金色深處。
“不用藏...”
“我也是。所以...只有我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