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艾澤拉斯流逝得像是指縫裡的沙。
從荊棘谷的血色夕陽,一直刷到東瘟疫之地的腐爛夜空。
路明非不得不承認,這個名叫「小黃鴨」的日本友人雖然操作稀爛,甚至連基本的WASD移動都像是在用臉滾鍵盤,但他的學習能力……
好吧...
搶的都是路明非辛苦打殘的怪。
“呼……”
路明非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螢幕上的天空懸著一輪慘白的月亮,光像發黴的裹屍布般罩著那棵枯死的橡樹。
兩個醜陋的綠皮獸人並肩坐在樹下,沒有人說話,只有那行系統黃字在頭頂跳動:正在食用魔法甜麵包……正在食用魔法甜麵包……
耳機裡是電流的嘶嘶聲,像極了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路明非忽然走了神,他盯著那兩個呆坐的獸人背影,螢幕熒光映在他瞳孔裡,明明隔著一片海,可他的思緒卻似乎在順著海底光纜一路延伸。
網線的另一端,那個叫‘小黃鴨’的傢伙是不是也正看著這輪月亮?在東京的霓虹燈裡?還是在某個和他一樣亂糟糟的包廂裡?
也許他們都是被這個世界遺忘的孤獨怪物,只有在這個虛擬的艾澤拉斯,披上醜陋的獸人皮囊,才能並肩坐在一起吃一塊根本嘗不出味道的麵包。
本想直接事了拂衣去的路明非還是沒忍住打出了字。
[密語][明明]:兄弟,可以啊。一下午能學會這些操作,你這遊戲天賦不錯,很有成為高階戰犯的潛質。
這句誇獎有70%的水分,剩下30%是看在這傢伙居然要把剛才那個紫裝繫結的提布長劍毫不猶豫地送給他的份上。
螢幕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密語][小黃鴨]:格鬥遊戲……其實……我比較喜歡玩……
路明非一愣,隨即在昏暗的網咖包廂裡發出一陣槓鈴般的怪笑。
格鬥遊戲?
想象一下這個走路都會撞樹的傢伙去玩拳皇,估計是那種只會按一個鍵把手柄搓出火星子,然後被對手一套連招浮空連到死的菜雞。
[密語][明明]:哈哈哈哈哈!那你路走窄了啊兄弟!你應該去玩‘旮旯給木’。
[密語][小黃鴨]:?
問號裡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
[密語][明明]:就是Galgame啊!那可是遊戲界的最高殿堂,集格鬥、射擊、戰略於一體的硬核大作。裡面的‘連招’特別講究時機,還要攻略‘BOSS’的心防。特別適合你這種……嗯,心思細膩的選手。
[密語][小黃鴨]:好的。記住了。我會讓我哥哥給我買,我會去……嘗試一下的。
[密語][明明]:……
有哥哥啊...
看著那一行認真到有些呆萌的回覆,路明非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
一種沒來由的索然無味湧上心頭。
他隨手敲了個“88,吃飯去了”,接著也不給對方任何挽留的機會,螢幕上那句“我們...下次還能一起玩嗎?”還沒來得及跳出,就被Alt+F4無情截斷。
光速下線。
螢幕變黑。
窗外,這座城市的霓虹燈已經亮了起來,將夜空染成了一種曖昧不清的紫色。
那是一種屬於和平年代的光汙染,和哥譚那種隨時可能有蝙蝠燈劃破黑暗的刺激截然不同。
路明非摘下耳機,揉了揉被壓得發扁的頭髮。
“天黑了啊。”
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抗議。
那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的能量早就隨著獸人的怒氣值消耗殆盡了。
但比飢餓更現實的問題是...
今晚睡哪?
總不能真在這當三和大神等著議會徵召自己吧?
路明非推開包廂門,外面的溼氣撲面而來。
他漫無目的地走出網咖,站在門牌下,看著那個被飛蟲撞得砰砰作響的燈泡。
“要是這個時候……”
他下意識地看向街道盡頭,“……能偶遇楚子航就好了。”
那個面癱雖然人冷了點,但那句去我家住的承諾聽起來還是挺靠譜的,而且他繼父是個很有錢的老闆,家裡房子很大,床應該也很……
“嗡——!”
一艘停在網咖前的黑色轎車開啟了車燈。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側臉。
“路明非先生。”暖黃色的光打在男人金絲眼鏡的邊框上,他似乎在這等了路明非很久很久,見到了人,便一臉慶幸地遞出那份印著鎏金Logo的檔案,“我是受您家人所託。關於您在寄宿家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以及財產追回問題。”
路明非掃了眼封皮。
上面用花體英文寫著:L&M銘德律師事務所。
家人...
路明非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
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
車輪碾過光影,最終停在了一棟大廈跟前。
路明非剛下車,就撞見了一場充滿黑色幽默的默片。
旋轉門裡走出三個人。
是叔叔、嬸嬸,還有那個大魔王路鳴澤。
一向嗓門比雷大的嬸嬸哭的稀里嘩啦,平日裡指點江山的叔叔捏著未點燃的中華煙,像只鬥敗的公雞。
至於那坨肉山則垂頭喪氣地縮在最後,連平日裡那股囂張的澤太子勁兒都被抽乾了。
“路先生,需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那個自我介紹姓柳的律師站在路明非身側,彷彿是在詢問路明非要不要對這群螻蟻再踩上一腳。
路明非沒有動。
他看到了嬸嬸手上的那個LV包,看到了叔叔腳上那雙磨損嚴重的皮鞋,看到了這一家人在冷風中招手打計程車的狼狽背影。
路明非搖了搖頭。
“走吧。”
……
36層。
銘德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區奢華得不像話,地上鋪著厚厚的手工地毯,牆上掛著不知道真假的後現代油畫。
沙發角落裡,一個穿著眼熟制服的女孩正埋頭做題,背影挺得筆直,這是優等生特有的矜持坐姿,不過微微晃動的小腿還是洩露了她等待的焦躁。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爸?”
女孩扔下筆,剛想把這一下午的枯燥向父親傾訴,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目光落在父親身後那冷冷的少年身上。
柳淼淼愣住了。
這個人怎麼有些眼熟?
“爸爸現在有個很重要的會,沒空陪你。”
柳律師甚至沒給女兒多餘的眼神,那雙總是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
他快走兩步,搶在路明非身前恭敬地推開了掛著Senior Partner牌子的紅木大門,身體微微前傾,做了一個卑微的手勢。
“淼淼,你自己打車回去。記得把門帶上。”
這句補充甚至沒有帶著看她一眼的餘光。
女孩張了張嘴,那些撒嬌的話語像是被打溼的火藥,徹底啞了火,默默地坐回了沙發。
只有目光依然緊盯著那扇緩緩合上的大門。
縫隙在縮小。
光影在切割。
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一瞬間,那熟悉的背影在狹長的光帶中定格。
轟。
記憶的閘門被這個背影暴力撞開。
是的,那個站在積水裡,淋得像只落湯雞,看起來多餘得像個路人甲的傢伙。
其實她在下意識拒絕後,在上車前還是沒忍住透過雨幕回頭瞥了一眼,鬼使神差地想叫司機捎他一程,但那一瞬間的猶豫讓她選擇了沉默。
可現在,那道雨中蕭瑟的身影,與眼前這個被父親奉若神明的少年,在那僅剩一厘米的門縫中,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路...路明非?”
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等候區裡顯得格外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