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菸草味有些重,混合著老式傢俱特有的木蠟香氣。
伊丹十三家的書房比想象中要寬敞,四面牆壁都被頂天立地的書架佔滿,中間是一張巨大的實木長桌,上面堆滿了文稿、菸灰缸和幾瓶已經開了封的威士忌。
“來了?”
伊丹十三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香菸,看到北原信進來,只是隨意地指了指空位,「隨便坐,別拘束。」
北原信把帶來的清酒交給一旁的宮本信子,向在座的幾位微微點頭致意,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圍坐在桌邊的另外三個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在報紙文化版面上佔據頭條的角色。
左手邊那位頭髮亂糟糟丶戴著黑框眼鏡的是東寶映畫的資深製片人島田,對面那位正低頭把玩打火機的,則是剛拿了直木賞的小說家高橋。
都是圈子裡的「怪才」,也是出了名的難伺候。
「這就是那個完治」?」
製片人島田扶了扶眼鏡,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北原信身上掃了一圈,語氣倒是不算尖銳,只是帶著幾分審視,「比電視上看著要沉穩點,不像那些浮躁的小愛豆。」
「少來這套,島田。」
伊丹十三吐出一口煙霧,笑著罵了一句,「這小子釣魚的時候比你有耐心多了,上次我在池邊罵了半天街,人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眾人發出一陣輕笑,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話題很快從寒暄滑向了更為沉重的現實。
泡沫破裂的餘波已經衝擊到了文化產業,電影預算被砍,出版社退稿率上升,每個人都在抱怨世道艱難。
「現在的投資人,聽到「深度」兩個字就跟見了鬼一樣。」
小說家高橋把菸蒂按滅,一臉煩躁,「他們只想看那些不用動腦子的東西,再這麼下去,日本電影真的要變成只為了賣周邊的加長版GG了。
「沒辦法,大家口袋裡都沒錢了。」
島田嘆了口氣,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視線看似隨意地轉到了北原信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說起來,北原君,你現在可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天天被那群瘋狂的粉絲圍著,在你看來,這股熱度還能燒多久?或者說,等這陣風過了,這幫觀眾還願意為了文娛作品掏錢嗎?」
這話一出,桌上的空氣稍微安靜了一下。
旁邊的小說家高橋笑了,指著島田罵道:「喂,島田,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吧?這種宏觀市場的問題,連我都看不透,你拿來問一個年輕演員?是不是看人家長得師,心裡不平衡啊?」
「就是,你這老毛病又犯了。」伊丹十三也在一旁幫腔,「人家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給你做市場調研的。」
「問問嘛,又不少塊肉。」
島田也不惱,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北原信,「畢竟他是離觀眾最近的人,有些時候,春江水暖鴨先知,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不如聽聽一線演員的直覺。」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刁難,又像是在給北原信機會。
如果北原信只能說出「我們要給觀眾帶來夢想」這種場面話,那他也就是個普通的偶像,但如果能說出點別的————多了個但字進入今天這個飯局,才是夠格的。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北原信身上。
北原信手裡轉著茶杯,並沒有表現出被突然「面試」的慌亂。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穩:「鴨子不僅知道水會不會暖,鴨子還知道,水流的方向好像變了。」
「哦?」島田眉毛一挑,「怎麼變了?」
「以前大家有錢的時候,喜歡看那種離自己很遠的故事,比如好萊塢的英雄,比如泡沫劇裡的豪門恩怨,因為那時候大家覺得,只要努力,自己也能過上那種生活。」
北原信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篤定:「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經濟初見端倪,大家有預警未來可能會變差,然後逐漸發現努力也沒用,這時候,他們不再想看那些虛幻的英雄,而是想看真實的東西,或者是那種能讓他們發洩情緒的暴力美學,又或者是能刺痛他們神經的社會現象的作品。」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純愛劇只是在這個時代,雖然也會一直火,但終究是暫時的止痛藥,等藥效過了,觀眾會需要更猛烈的刺激,未來的日本電影,要麼極度娛樂化,要麼極度寫實化,那種夾在中間丶不痛不癢的東西,恐怕很難活下去。」
「這是我的一點拙見。」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島田看著北原信的眼神變了,收起了那份漫不經心。
「極度娛樂,極度寫實————」
伊丹十三重複著這幾個字,突然把菸頭按滅,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島田,聽到了嗎?人家還真的是比你看得清楚多了!你那幾部想搞文藝又不肯徹底放開的片子,活該拉不到投資!」
「去你的!」
島田笑罵了一句,但看向北原信的目光裡,少了那份對於年輕演員的輕慢,多了一種看「自己人」的認可。
「有點意思。」島田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能聊這種話題,這頓飯才吃得有意思,來,北原君,走一個。」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宮本信子推門進來,臉色有些難看,她走到伊丹十三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什麼?撞車了?」
伊丹十三的聲音拔高了幾度,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人沒事吧?————人沒事就好,但他不過來,這一屋子人吃什麼?喝空氣嗎?」
原來是預定好上門做私宴的法餐主廚,在趕來的路上遭遇了連環追尾,雖然人沒受傷,但被交警扣住處理事故,肯定趕不上了。
「要不叫外賣吧?」宮本信子有些為難地提議,「附近有家不錯的壽司店。」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啊,真是倒黴————」
伊丹十三是個對吃極其挑剔的人,此時心情被破壞了大半,煩躁地把菸頭按滅。
北原信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順手解開了羊毛開衫的扣子。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來試試?」
伊丹十三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別鬧了,這裡好幾張嘴呢,而且這幫傢伙嘴刁得很,你忙不過來的。」
他以為北原信只是想客氣一下,或者為了緩解尷尬。
「伊丹桑你不是讓我過來露兩手嗎?」
聽著他這句話,伊丹十三一頓,無奈道:「我也就是開開玩笑。」
「那我讓試試也沒關係吧?」
北原信笑著挽起襯衫袖子,露出了線條流暢的小臂,「反正等外賣也要時間,不如我先做兩道下酒菜給各位墊墊肚子?如果不好吃,那時候壽司應該也送到了。
19
見他這麼篤定,宮本信子倒是有些期待:「那就麻煩北原君了?廚房裡食材倒是都備齊了,原本主廚讓人送來的頂級牛肉和海鮮都在。」
北原信跟著宮本信子走進了寬的開放式廚房。
看著案板上那些昂貴的鵝肝丶松露和和牛,他並沒有去動那些原本用來做法餐的食材。
在這些吃慣了頂級料理丶嘴巴被養刁了的大佬面前,班門弄斧地做西餐是下策。
而且,自己也不會做那些東西。
那把【深夜食堂的廢棄主廚刀】此時正安靜地躺在系統的物品欄裡,但那種已經內化為肌肉記憶的被動技能,在他握住廚房裡那把備用菜刀的瞬間,就被喚醒了。
手感丶重量丶鋒利度。
一瞬間瞭然於胸。
「信子夫人,能麻煩您幫我找個圍裙嗎?順便,我可能需要一位幫手洗菜。」
「好,我這就來幫忙。」
二十分鐘後。
一股霸道的丶混合著豬油丶醬油和蔥姜爆香的氣味,從廚房飄進了書房,蠻橫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
那不是高階餐廳那種含蓄的香氣,而是深夜街頭丶掛著紅燈籠的居酒屋裡,那種能瞬間勾起人最原始食慾的味道。
「這是————」
小說家高橋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好香的油脂味。」
宮本信子端著大盤子走了進來。
不是精緻的分餐制,而是豪邁的大盤裝。
第一道,厚切火腿排。
面衣炸得金黃酥脆,切開後露出粉嫩的火腿肉,旁邊配著切得極細的高麗菜絲和一大勺土豆沙拉。
第二道,中華風味韭菜炒豬肝。
大火爆炒出來的豬肝嫩滑油亮,韭菜翠綠欲滴,帶著強烈的氣。
第三道,日式乾燒蝦仁。
紅彤彤的醬汁包裹著碩大的蝦仁,酸甜微辣的香氣直衝天靈蓋。
「都是些粗菜,各位將就一下。」
北原信端著最後一盤厚蛋燒走了出來。
他依然繫著那條有些不合身的碎花圍裙,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裡還拿著一瓶冰鎮啤酒。
「法餐太慢了,這個時候,我覺得還是這種昭和風的下酒菜比較實在,各位請見諒。
「」
伊丹十三看著桌上的菜,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夾起一塊剛出鍋的火腿排,蘸了點黃芥末,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肉汁的鮮香和油脂的滿足感。
「唔!」
伊丹十三眼睛亮了,「以前我們在片場熬夜的時候,最想吃的就是這一口啊!現在的餐廳都搞得太精細,反而沒這種味道了。」
島田則把筷子伸向了那盤韭菜炒豬肝。
豬肝入口嫩滑,完全沒有腥味,只有濃郁的醬香和火的味道。
「這手藝————」
島田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夾了第二口,一邊嚼一邊感嘆,「北原君,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這火候,比我在橫濱中華街吃的還要地道,感覺你不當演員,去開個中華料理店也絕對能火。」
「別別別,他要是去當廚師,那才是日本電影界的損失。」
小說家高橋此刻滿嘴流油,正大口吃著乾燒蝦仁,完全沒了剛才端著的架子,「不過北原君,以後要是哪天不想演戲了,記得通知我,我一定去給你捧場。」
眾人鬨堂大笑。
那種原本有些拘謹丶甚至帶著點文人相輕的社交氛圍,被這幾盤熱氣騰騰的家常菜徹底融化了。
大家不再聊什麼沉重的事情,而是開始聊哪家的燒鳥好吃,聊年輕時在路邊攤喝醉的糗事。
北原信解下圍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伊丹十三和島田中間。
沒有人再把他當成一個用來裝點門面的偶像明星。
他算是初步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