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電視臺第一攝影棚內,巨大的鼓風機正在轟鳴。
細碎的白色泡沫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落在為了佈景而專門搭建的“東京街頭”上。
為了不引起騷動,宮澤理惠特意戴了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躲在幾塊巨大的反光板後面。
她本來是在隔壁錄影棚準備綜藝節目的彩排,現在是休息時間,她該去休息的,但那雙腿卻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樣,鬼使神差地把她帶到了這裡。
她想看看那個男人。
那個昨天在走廊裡,僅憑几句話就把她母親嚇退的男人,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在演戲的時候,又會是甚麼樣的表現?
“本番!Action!”
隨著導演一聲令下,那個站在“雪地”裡的男人動了。
此時的北原信,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感蕩然無存。
他穿著那件卡其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圍巾,雙手插在口袋裡,正被鈴木保奈美飾演的莉香用雪球砸得抱頭鼠竄。
“好痛!莉香,你這是謀殺吧!”
他一邊躲閃,一邊露出那種無奈又寵溺的苦笑。
當莉香假裝生氣轉身要走時,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後只是輕輕拽住了她的衣角。
那個眼神。
躲在反光板後面的理惠,感覺心臟被輕輕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完全的、毫無保留的包容。
就像是一個堅固的防空洞,無論外面的世界轟炸得多麼猛烈,只要躲進那個眼神裡,就是安全的。
理惠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在她的世界裡,只有母親貪婪的注視,和那些大人物們像是在挑選寵物一樣的目光。
“Cut!這段不錯,好了,可以休息二十分鐘!”
導演滿意的聲音打斷了理惠的思緒。
片場瞬間嘈雜起來,工作人員開始忙著清掃地上的泡沫雪。
北原信走到休息區的角落,坐在一把摺疊椅上。
他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了一個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順便品嚐一下。
而宮澤理惠覺得這似乎是唯一跟他搭話的機會了,於是便深吸一口氣,捏緊了口袋裡那塊已經洗乾淨、熨燙平整的手帕。
她鼓起勇氣,從反光板後面走了出來。
“那個……北原前輩。”
聲音細如蚊吶。
北原信剛咬了一口三明治,聞言抬起頭。
看到是昨天那個小姑娘,他並沒有太驚訝,只是隨意地嚥下嘴裡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
“是你啊。”
“有甚麼事嗎?”
“這個……”
“這個……還給您。”
理惠雙手遞上那塊深藍色的手帕,腰彎成了九十度,“昨天……真的非常感謝!我已經洗乾淨了!”
北原信看了一眼之後,微笑接過手帕,隨手塞進風衣口袋。
“不用這麼拘謹,也就是舉手之勞而已。”
“不管怎麼樣,真的很感謝你。”
說完這句話之後,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理惠直起腰,卻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北原信手裡的三明治。
那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普通的雞蛋三明治。
切掉硬邊的白吐司中間,夾著厚厚的一層金黃色的雞蛋沙拉,隱約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蛋黃醬和黑胡椒的香氣。
“咕……”
一聲極不合時宜的聲響,從這位國民美少女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理惠的臉瞬間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為了保持身材能夠好上鏡拍照片,母親嚴格控制她的飲食,以至於今天到現在她只吃了一個蘋果。
北原信看了看手裡的三明治,又看了看滿臉通紅的理惠。
他很自然地將那個還剩一大半的三明治掰開,將沒有咬過的那一半遞了過去。
“要嚐嚐麼?”
他的語氣很隨意。
理惠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塊遞到眼前的三明治,金黃色的雞蛋碎在燈光下顯得誘人無比。
“謝謝,但是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還是先回去…”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眼神裡滿是長期被控制留下的恐懼。
“這樣啊。”
北原信沒有勸她,只是側過身,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那穿著寬大風衣的背影,剛好嚴絲合縫地擋住了休息區入口的視線,在這個角落裡製造出了一個即便是光子進來也看不見的死角。
他把那半塊三明治放在一旁,然後就開始頭也不抬地翻開劇本:
“我有點飽了,剩下不吃的話也只能丟掉了。”
宮澤理惠聽出他的題外話,被暗示到這個份上,要是自己還是要拒絕的話,就未免有點不識抬舉了。
於是,少女便捧著那塊柔軟的三明治,指尖傳來的觸感像是某種禁忌的誘惑。
她嚥了嚥唾沫,似乎很緊張。
接著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做壞事一樣,快速地咬了一小口。
就在味蕾觸碰到食物的瞬間。
【特效生效:治癒的煙火氣】
【特效生效:安撫焦慮】
那把【深夜食堂的廢棄主廚刀】處理過的食材,似乎帶著某種魔力。
洋蔥的辛辣被完全去除,只剩下清甜;雞蛋軟糯得不可思議,蛋黃醬的比例完美得如同精確計算過。
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食道滑下去。
那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更像是一雙溫暖的大手,輕柔地托住了她那顆一直懸在半空、時刻恐懼著墜落的心。
理惠的眼眶突然就溼了。
這幾年,她吃過頂級的懷石料理,去過最貴的法餐廳。
但沒有哪一種味道,能像這半塊三明治一樣,讓她覺得……安全。
不用擔心吃胖了被罵,不用擔心笑得不好看被打。
只是單純地,作為一個餓了的人,在吃東西。
“怎麼吃個飯還哭上了。”
北原信餘光瞥見她眼角滑落的淚珠,有些無奈地從劇本里抬起頭。
他大概能猜到這個女孩正經歷著甚麼。
那個像吸血鬼一樣的母親,正在一點點榨乾她的生命力。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理惠那戴著棒球帽的腦袋。
動作很輕,沒有過多的狎暱,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好吃就多吃點,別噎著。”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密密麻麻的臺詞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如果你以後還是害怕被欺負,或者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可以來找我。”
“雖然我不是甚麼正義使者,但在怎麼對付‘惡人’這方面,我比你有經驗得多。”
理惠停止了咀嚼。
她呆呆地看著這個正在低頭看劇本的男人。
“幫……幫我?”
“嗯。”
北原信翻過一頁劇本,聲音平靜:
“至少能讓你在那位女士發瘋的時候,有個地方能躲一躲,給你吃口熱飯。”
這句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像那些大人們虛偽的發言。
它很實在。
實在得就像手裡這塊三明治一樣。
因此,理惠也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有說服力。
因為確實她見過這個男人是怎麼把母親嚇得不敢說話的。
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口地咬下了第二口三明治。
那是反抗的味道。
也是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