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
一盤黑色的索尼錄音帶被手指用力彈出,在光滑的紅木會議桌上滑行了一米,最後撞在菸灰缸上停了下來。
富士電視臺的製作局辦公室內,煙霧比片場還要濃重。
大多亮解開了領帶,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耐煩:“Being的長戶社長是在跟我玩‘捆綁銷售’嗎?買一送一?要我們用s唱《櫻桃小丸子》的代價,就是必須在‘月九’裡塞進這個新人?”
坐在他對面的音樂總監擦了擦汗,苦笑道:“也不能說是‘必須’,長戶社長的原話是——‘這是Being接下來重點打造的聲音,希望能作為插曲的備選方案。如果富士臺願意給個機會,那麼關於織田哲郎先生後續幾首大熱單曲的版權合作,Being願意給出一個非常有誠意的折扣。’”
這是一次赤裸裸的資源置換。雖然沒有明面上的威脅,但Being手裡握著當時日本樂壇最頂級的作曲資源,這種“強力推薦”的分量不容小覷。
“ZARD?”
編劇坂元裕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翻看著手裡那份簡陋的資料,“主唱坂井泉水?都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傢伙,我們拍的是《東京愛情故事》,是要在這個時代留得下來的作品,不是給模特轉型的練歌房,讓一個毫無音樂實績的新人來唱,未免太兒戲了。”
“而且主題曲已經定了。”
大多亮用手指敲擊著桌面,“小田和正先生的《突如其來的愛情故事》樣帶我聽過了,那是神作,那種前奏一響就能把人拽進故事裡的神作,我不允許任何雜音破壞這部劇的質感。”
大家都知道大多亮的脾氣。
他在製作上有著近乎潔癖的偏執,為了保證劇集的完美,他敢得罪任何贊助商,更別說只是一個音樂公司的“推薦”。
北原信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裡拿著劇本,似乎正在默背臺詞。
但他其實一直在聽。
作為已經簽約的男主角,他本來沒有資格參與這種高層的音樂選定會議。
但因為之前在選角上的驚豔表現,加上大多亮有意讓他提前感受劇組氛圍,特意把他留了下來旁聽。
聽到“ZARD”和“被嫌棄”這兩個關鍵詞,北原信合上了劇本。
他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了會議桌旁。
“大多桑,能讓我看看嗎?”
北原信指了指桌上那盤被冷落的錄音帶。
大多亮愣了一下,隨即隨意地揮揮手:“看吧,反正待會兒就要退回去的。”
北原信拿起磁帶。
沒有任何精美的封套,只有一張手寫的貼紙,上面寫著歌名:《Good-bye My Loneliness》。
字跡很熟悉,那是那天在樓梯間,那個女孩趴在膝蓋上寫下的字。
“其實,我聽過她的現場。”
北原信把磁帶拿在手裡,並沒有急著放進錄音機。
“哦?”坂元裕二來了興趣,“你去聽她的演出了?”
“不,是在錄音棚的樓梯間。”
哎,為了幫泉水爭取一下,有的時候不得不用點外掛。
【裝備: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已啟用)】
【特效:故事的共鳴(開啟)】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染上了一層說服力極強的磁性,彷彿正在講述一段親歷的往事。
“那時候她被製作人罵得狗血淋頭,躲在角落裡哭。但當她站起來唱歌的時候,那種聲音……怎麼說呢,不像是精心包裝過的偶像糖果,更像是一塊粗糙的、卻能劃破面板的砂紙。”
大多亮停止了轉筆,抬頭看向北原信。
“這部劇講的是東京。”
北原信將磁帶輕輕放入桌上的雙卡錄音機,“東京不僅僅有小田和正先生那種精緻的、成人的浪漫,還有無數像莉香、像完治這樣,從外地跑來,在這個水泥森林裡橫衝直撞、遍體鱗傷的年輕人。”
“小田先生的歌是‘結果’,是愛情發生時的奇蹟。”
北原信按下了播放鍵,“但這個女孩的聲音,是‘過程,是那種在深夜下班的地鐵上,明明很累卻不想回家,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燈時,心裡湧上來的孤獨和倔強。”
“咔噠。”
磁帶開始轉動。
前奏響起。
那是帶有強烈90年代初期風格的搖滾吉他riff,急促,有力,帶著一種不安分的躁動。
緊接著,坂井泉水的聲音衝了出來。
“與你的眼裡也有同樣的寂寞”
“Good-bye My Loneliness……”
沒有修音,沒有過多的混響。
那種直白的、顆粒感極強的嗓音,瞬間充滿了整個會議室。
它不像小田和正那麼完美無缺,但它真實得讓人心疼。就像是一個不肯認輸的女孩,在東京的寒風中大聲喊出的宣言。
坂元裕二原本抱著手臂的手鬆開了。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作為編劇,他對情緒最為敏感。
這首歌裡傳達出的那種都市疏離感,竟然和劇本里莉香獨自走在街頭的畫面完美重合。
一曲終了。
錄音機發出“啪”的一聲自動彈起。
大多亮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盯著旋轉停止的磁帶輪軸。
他是個識貨的人。
雖然不想承認Being這波“搭售”有點煩人,但這首歌……確實有點東西,而且如果能以此換來織田哲郎後續作品的優先權,這筆生意倒也不虧。
“怎麼樣?”北原信適時地開口,故意用了誇張的說法,“如果不合適,我就把它扔垃圾桶。”
“……留著吧。”
大多亮長嘆了一口氣,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卻沒有點燃,“長戶這老狐狸,眼光確實毒。”
“那主題曲?”音樂總監試探著問。
“主題曲不動,還是小田和正。”
大多亮斬釘截鐵,“那是這部劇的靈魂。但是……”
他指了指那盤磁帶,“這首《Good-bye My Loneliness》,作為插曲,放在完治和莉香產生誤會、或者莉香獨自一人的時候播,那種搖滾味兒,正好能中和一下小田先生過於溫柔的曲風。”
“明白。”音樂總監鬆了一口氣。
“還有,”
大多亮看向北原信,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還有你小子,還沒開拍就開始操心製作人的事了?以後是不是還想搶我的椅子坐?”
“我只是為了我的角色。”
北原信笑了笑,意念微動,解除了裝備狀態,“我覺得完治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應該會聽這種歌。”
“行了,別貧了。”
大多亮把那盤磁帶扔回給音樂總監,“告訴Being那邊,這個‘備選’轉正了。讓他們儘快把正式版做出來,還有,記得把之前承諾的折扣落實了。”
會議結束。
相關人員陸續散去,留下一屋子還未散盡的煙味。
北原信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冷氣讓他原本有些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他靠在窗邊,手裡捏著那盤差點被扔進垃圾桶的磁帶。
磁帶裡的磁條有些鬆垮。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熟練地插入卷孔,順時針轉了兩圈。
“沙、沙。”
隨著細微的摩擦聲,鬆弛的磁條被一點點收緊,直到變得平整。
那種齒輪咬合的觸感順著筆桿傳到指尖,讓人有一種莫名踏實的控制感。
“緊了。”
北原信拔出筆,將磁帶隨手揣進西裝內袋,輕輕拍了拍。
“也不知道泉水知道了,會不會感謝我呢?”
他搖頭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