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立了大功的白襯衫被隨手丟進了洗衣簍。
北原信赤著上身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鏡子裡的那張臉,終於褪去了剛才在富士電視臺強行維持的“鈍感”和“溫吞”,重新露出了屬於他自己的那份銳利。
演老實人真的很累。
特別是還要在一個精明的製作人和一個挑剔的編劇面前演老實人,那種時刻收斂鋒芒的感覺,像是在穿著小一號的鞋子跳舞。
他擦乾臉,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剛拉開拉環,客廳裡的電話突然響了。
現在的東京時間是深夜十一點。
除了那個精力過剩的經紀人大田,很少有人會在這時候打擾他。
北原信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
“我是不是該改口叫你‘完治’了?”
聽筒裡傳來一個帶著明顯笑意的女聲,背景音裡還有嘈雜的警笛聲和陌生的英語交談聲,“聽說你要從良了,要去富士臺跟美女演員談戀愛了?”
北原信愣了一下,隨即放鬆地靠在了櫃子上,喝了一口啤酒。
“你的訊息倒是比共同社的記者還靈通。怎麼,紐約的報紙也登這種八卦?”
“那是當然。”
中森明菜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像是一隻剛從籠子裡飛出來的鳥,“我這邊的留學生圈子都傳遍了。說那個在電影裡拿錘子砸人的北原信,居然要去演《東京愛情故事》裡的永尾完治。大家都在開玩笑,說你會不會演著演著突然掏出一把槍,把莉香給斃了。”
“你們對我的偏見也太大了吧,不過,這是很有創意的劇本,我會向坂元老師建議的。”
北原信笑了。
能開玩笑了。
看來大洋彼岸的空氣確實比較養人。
“我現在就在中央公園。”
明菜那邊傳來一陣風聲,“手裡拿著你要拍的電視劇的原作漫畫,剛才我看到了一個很像完治和莉香告別的噴泉,雖然這裡的鴿子比東京的肥多了,但感覺……很像。”
“你看漫畫?”
“無聊嘛。練歌練累了就看看。”
明菜停頓了一下,“漫畫裡的完治太優柔寡斷了,看得人生氣,如果是你來演……應該會不一樣吧?”
“會不一樣。”
北原信看著窗外東京的夜色,“我會讓他成為一個值得被愛的男人。”
“口氣真大。”
明菜輕哼了一聲,“對了,我寄給你的東西收到了嗎?”
“東西?”
北原信看了一眼玄關。
確實有個下午剛送到的國際包裹,他忙著去試鏡,還沒來得及拆。
“剛看到,是甚麼?”
“你聽聽看就知道了,那是我的作業,哼哼。”
北原信夾著話筒,走過去拆開了包裹。
裡面是一盤沒有任何標籤的磁帶。
他把磁帶放進音響,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過後,音樂聲流淌出來。
不是那種精心編曲的錄音室作品,聽起來像是在某個爵士酒吧的現場錄音。只有簡單的鋼琴伴奏。
緊接著,明菜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翻唱的《Fly Me To The Moon》。
和她在日本時那種悽美、破碎、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唱腔完全不同。
這歌聲裡有一種慵懶的、自由的、甚至帶著一點點沙啞的性感。
她不再是為了討好誰而唱,也不再是為了控訴誰而唱。
她只是在享受音樂。
像個在紐約街頭穿著風衣、手裡拿著咖啡、毫不在意路人目光的普通女孩。
北原信靜靜地聽著。
音響裡的歌聲充滿了生命力,那是從廢墟里開出的花,根莖粗壯,花瓣鮮豔。
“怎麼樣?”
一曲終了,電話那頭傳來明菜有些忐忑的詢問。
“很好聽。”
北原信實話實說,“比你以前所有的歌都好聽。”
“真的?”
“真的,以前你的歌裡全是眼淚,現在這首歌裡……有骨氣,我能聽出你的變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接著是爽朗的笑聲。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用一些奇怪的形容啊,不過……我很喜歡。”
北原信看著音響上跳動的指示燈。
他能感覺到,那個曾經被困在金屏風前的女孩,真的活過來了。
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強大。
“明菜。”
“嗯?”
“別在那邊待太久。”
北原信握著聽筒,語氣認真,“日本的演藝圈正在變天,舊的偶像神話快要破滅了,觀眾們開始厭倦那些假惺惺的包裝。他們需要真實的、有血有肉的聲音。”
他想起了即將出道的ZARD,想起了即將開拍的《東京愛情故事》,也想起了那個即將到來的、殘酷而真實的90年代。
“等你回來,我請你吃飯。”
“請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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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菜在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
紐約的陽光正灑在她的臉上,她看著中央公園裡奔跑的人群,握緊了手裡的電話。
“好啊。”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和野心,那是涅槃重生後的鳳鳴。
“那就一言為定咯,北原君。”
“哼,你是不知道我在這邊都遇到了甚麼,等你看到我的時候,我會讓你見識到一個新的中森明菜。”
“好,那我拭目以待。”
電話結束通話。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音響裡的磁帶還在空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咔。”
北原信按下停止鍵,將磁帶退了出來,小心地放回盒子裡。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那份《東京愛情故事》的劇本。
劇本的第一頁,寫著那個即將由他賦予生命的角色名字——永尾完治。
他深吸一口氣,讓肩膀自然下沉,眼神中的銳利一點點散去,直到倒映在窗玻璃上的那張臉,看起來有些木訥和茫然。
“初次見面,莉香。”
他對著空氣輕聲唸了一句臺詞,聲音溫吞,帶著點鄉下口音的笨拙。
唸完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對這個語氣還算滿意。
他合上鋼筆,將劇本輕輕推到桌角。
隨後,他伸手關掉了檯燈。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東京塔的紅光,像是一顆微弱的心臟,在靜靜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