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缸裡的菸蒂堆成了小山,會議室的空氣渾濁得像是個桑拿房。
“不行。”
年僅23歲的編劇坂元裕二把一支原子筆摔在桌上,年輕氣盛的臉上寫滿了抗拒,“如果男主角是這種感覺,這劇本我寫不下去。”
他對面坐著的是富士電視臺的王牌製作人,大多亮。
這位一手締造了“趨勢劇”概念的男人,此刻正皺著眉頭,盯著白板上“永尾完治”那個名字發愁。
《東京愛情故事》。
這是富士電視臺押注明年春季檔的重頭戲。女主角“赤名莉香”已經基本鎖定了鈴木保奈美,那個女孩笑容裡的那種奔放和自由感無人能替。
但男主角“永尾完治”的選角卻卡住了。
原本看好的那位男星因為檔期衝突,昨天臨時毀約去拍電影了。
剩下的備選名單裡,要麼太帥,帥得像個花花公子,演不出那種鄉下青年的木訥;要麼太土,土得讓人覺得莉香愛上他是瞎了眼。
“咚咚。”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原信的經紀人大田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額頭上全是汗。
“打擾了!我是大田事務所的大田,關於之前遞交的資料……”
“進來吧。”大多亮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疲憊地揮手。
大田快步走進房間,像個推銷員一樣,迅速將那份簡歷雙手遞到了大多亮和坂元裕二面前。
“請各位務必考慮一下我們家的北原信!雖然他之前演的型別片比較多,但他……”
“北原信?”
還沒等大田說完,坂元裕二就怪叫了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荒唐的笑話。
他拿起那張簡歷,指著上面的照片——那是一張北原信在《極道之血》裡的劇照,眼神陰冷,嘴角掛著讓人背脊發涼的笑意。
“開甚麼玩笑?”
坂元裕二把簡歷扔回桌上,“大田桑,你知道我們要拍的是甚麼嗎?是純愛!是都市愛情!不是《新宿暴力街》!”
“讓這個演變態殺手的人來演完治?氣質上肯定就不合適啊,而且他的那個名聲在外,角色在觀眾那邊都形成固定印象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尷尬的低笑。
確實,現在的北原信,“國民狂犬”的標籤實在太深入人心了。
讓他去演一個優柔寡斷、甚至有點窩囊的鄉下青年,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充滿了違和感。
大多亮也沒說話,只是拿著簡歷掃了一眼。
形象確實太銳利了。
完治需要的是那種“鈍感”,是一種讓人恨鐵不成鋼卻又忍不住想要擁抱的溫暖。而北原信這張臉,寫滿了“高智商犯罪”或者“冷血殺手”。
“非常抱歉!”
大田沒有退縮,他從包裡掏出一盤黑色的錄影帶,動作急切得差點把帶子摔在地上。
“請給我三分鐘!就三分鐘!這是他在TBS臺《冬日的向日葵》裡的剪輯片段。那是他還沒演黑道之前的作品!”
“《冬日的向日葵》?”
一直沒說話的導演永山耕三挑了挑眉,“那部劇收視率不錯,但我怎麼不記得有他?”
“是男三號,那個啞巴畫家。”
大田手腳麻利地將錄影帶塞進放映機,按下播放鍵,“請各位看一眼,一眼就行!”
電視螢幕閃爍了幾下,畫面亮起。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
畫面中的北原信穿著沾滿顏料的亞麻襯衫,坐在畫架前。
他手裡拿著畫筆,正看著前方的虛空。
那一瞬間,坂元裕二原本想要嘲諷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螢幕裡那個男人的眼神,乾淨得像是一潭沒有被汙染過的湖水。
沒有殺氣,沒有陰冷。
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想要觸碰卻又害怕驚擾甚麼的……卑微。
那是北原信當時使用了【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後的狀態。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易碎感”,隔著粗糙的錄影帶畫質,依然像針一樣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這……”
大多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
他盯著螢幕。
畫面切換到了最後一場戲。
病床上,那個啞巴畫家發著高燒,在夢囈中喊出了女主角的名字。
“薰……”
聲音很輕,帶著氣音。
那種把愛意嚼碎了嚥進肚子裡的隱忍,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畫面定格。
大田關掉錄影機,緊張地看著幾位大佬,手心裡全是汗。
“這是同一個人?”
坂元裕二拿起那張《極道之血》的劇照,又看了看黑掉的電視螢幕,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簡直跟整了容一樣。”
“眼神也完全不一樣。”
導演永山耕三摸著下巴,若有所思,“能把殺氣收得這麼幹淨,而且看錶情和姿勢,這小子的基本功很紮實,而且……他身上有種奇怪的特質,這種反差感也許能給完治這個角色帶來點不一樣的東西。”
“但是風險太大了。”
選角導演提出了異議,“觀眾看到這張臉就會出戲。我們這種是愛情劇,要是觀眾看的覺得哪裡不對味,那這劇就毀了。”
爭論再次爆發。
有人覺得是驚喜,有人覺得是驚嚇。
大田站在一旁,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大氣都不敢出。
大多亮一直沒有說話。
他手裡轉著一支筆,視線在北原信的那兩張截然不同的照片上來回移動。
瘋狗澤田。
啞巴畫家。
極度的暴戾與極度的深情。
作為製作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一個巨大的爆點。在這個觀眾已經看膩了標準偶像臉的時代,這種擁有“整容般演技”的怪物,或許正是《東京愛情故事》需要的X因素。
“啪。”
大多亮把筆拍在桌上。
爭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他。
“讓他來。”
大多亮看著大田,眼神銳利,“後天下午兩點,帶他來試鏡,我要看現場。”
“是!非常感謝!”大田激動得九十度鞠躬,聲音都在抖。
“別高興得太早。”
坂元裕二在一旁冷冷地補了一句,“我只是說我要看看而已,畢竟現在確實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還沒說要錄用呢。而且,如果他演成了黑道逼債,我會當場把他轟出去。”
大多亮笑了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如果不合適,那就再說……但我相信應該不至於如此。”
他看向窗外繁華的東京街頭,眼中閃過一絲賭徒般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