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厚厚的一疊列印紙被摔在大田事務所那張略顯斑駁的辦公桌上,揚起一陣細微的灰塵。
“這是這一週的第七本。”
大田來回踱著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他那張原本因為《極道之血》大火而紅潤的臉,此刻寫滿了焦慮。
“東映的,大映的,甚至還有松竹那邊遞過來的。開價一個比一個高,最高的已經喊到了八百萬。”
北原信坐在沙發裡,手裡隨意翻看著那堆劇本。
封面上的標題觸目驚心:《新宿殺人狂》、《地獄來的若頭》、《絞肉機》、《極惡非道》。
翻開內頁,全是千篇一律的描寫:“滿臉橫肉”、“眼神兇狠”、“像瘋狗一樣咆哮”、“拿著砍刀衝進人群”。
“不太行。”
北原信合上劇本,隨手把它丟回那堆廢紙山裡。
“我的祖宗哎,那可是八百萬!”大田停下腳步,苦著臉湊過來,“我知道你想挑本子,但這都一個月了,送來的二十個劇本你全推了。現在圈子裡話很難聽,說你剛紅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甚至有人說你也就是運氣好演了個澤田,離了深作導演甚麼都不是。”
“大田桑。”
北原信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指了指桌上那堆劇本,“如果我現在接了這些,哪怕只有一部,觀眾看到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哦,那個瘋狗又出來咬人了’。”
一旦被貼上特型演員的標籤,在這行就等於判了死緩。演一輩子惡人或許能賺錢,但那不是他要的。
“幫我換點型別吧。”
北原信嚼碎了嘴裡的糖,清涼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接下來,只找愛情片或者其他比較平和的型別,最好是那種能讓人哭得稀里嘩啦的純愛劇。”
“哈?!”
大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上下打量著北原信那張即使在放鬆狀態下也自帶幾分冷峻壓迫感的臉,“你?純愛?你想把女主角嚇哭嗎?”
北原信沒理會經紀人的質疑,拿起外套站起身,“我去散散心。有那種劇本再聯絡我。”
……
神保町。
這裡是東京最大的舊書店街,也是這座浮躁城市裡難得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
午後的陽光穿過書架間的縫隙,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這裡沒有六本木的香水味,只有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和墨香。
北原信壓低了鴨舌帽,漫無目的地穿梭在一家家逼仄的店鋪間。
他在找感覺,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淘到點甚麼能用的“小玩意兒”。
身上的“戾氣”太重了。
那是為了演好澤田和菊地,長時間透過裝備和心理暗示堆積起來的副作用。
以至於現在他走在街上,稍微皺一下眉,路過的小孩都會下意識躲到大人身後。
想要演好愛情戲,得先把這身刺拔了。
他隨手走進幾家店,並沒有急著翻找。
先是在一家專賣電影舊刊的店裡站了一會兒,翻了幾本昭和30年代的《電影旬報》。
看著上面那些黑白映畫裡的老前輩們,那種純粹的眼神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接著又去了一家攝影集專賣店,翻看了一本關於北海道雪景的畫冊。
白茫茫的一片,乾淨,寂靜。他盯著那些照片看了許久,還發了會兒呆。
做這些倒也不是甚麼玄學,就是單純的打發時間,平復一下內心的躁動和莫名的戾氣。
半小時後,他停在了一家名為“文野堂”的老店門口。
他在門口的廉價處理區蹲了下來,這裡堆滿了無人問津的雜物和舊書,標價都是“百元均一”。
北原信隨手撥弄著。
一本缺頁的食譜,一卷不知名的風景掛曆,還有幾本發黃的少女漫畫……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享受這種淘寶的枯燥過程。
得益於剛才的慢節奏享受生活,他現在感覺已經好很多了……
隨後……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抹已經褪色的粉紅。
那是一本被壓在最底下的帶鎖日記本,鎖釦早就鏽斷了,粉色的封皮因為受潮而發白,上面還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心形貼紙,依稀能辨認出那個年代特有的少女漫風格。
在一堆灰撲撲的舊書裡,它顯得格外突兀,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陳舊感。
北原信有些好奇,伸手將它抽了出來。
指尖觸碰封皮的瞬間,那種熟悉的、久違的酥麻感順著神經傳導。
【發現可裝備物品(白色·特殊)】
【物品名稱:過氣偶像的戀愛日記】
【原持有者:麻丘·70年代的姬髮式傳說。她曾是全日本男人的夢中情人,卻在21歲的巔峰期為了那個“左撇子”的男友毅然隱退。她以為那是童話的開始,卻沒想到是噩夢的前奏。】
【狀態:充滿遺憾與憧憬(書頁間夾著乾枯的淚痕)】
【基礎屬性:佩戴後,眼神中的“攻擊性”降低80%,“破碎感”提升30%。】
【特殊詞條:未說出口的告白(被動)】
注:她把所有的愛意都寫進了日記,卻從未有機會遞給那個人。裝備後,當你注視異性時,你的目光會自動附帶一種“想觸碰卻又收回手”的小心翼翼。觀眾會下意識覺得,你是一個深情且溫柔的好人。
“想觸碰卻又收回手……”
北原信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封皮,嘴角微微上揚。
這正是他現在最缺少的特質。
只不過沒想到,一代偶像的日記麼……看來自己今天運氣還是不錯的。
或者說一直以來都不錯?
“老闆,這個多少錢?”
坐在櫃檯後打瞌睡的老頭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本破破爛爛的日記,“那個啊……那個箱子裡的都一百塊,拿走吧。”
北原信掏出一枚硬幣放在櫃檯上,將日記本揣進懷裡。
走出書店,街道上的風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找了個公園的長椅坐下,將【未說出口的告白】放入裝備欄。
意識裡,彷彿有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留著姬髮式的女孩在輕輕嘆息。
原本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攻擊的肌肉記憶開始鬆弛,像是一塊堅冰在溫水裡慢慢融化。
他抬起頭,看向路邊一對正在爭吵的情侶。
如果是以前,他會下意識分析那個男人的肢體語言是否具有威脅性,計算最佳的制服角度。
但現在,他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眼神裡不再有審視,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包容,彷彿在看著兩個笨拙地相愛卻又互相傷害的孩子。
剛好,一個抱著傳單的年輕女孩路過,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膝蓋。
“對、對不起!”女孩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是個戴帽子的男人,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以為會捱罵。
北原信扶住了她快要掉落的傳單。
他摘下墨鏡,那雙曾經讓無數觀眾做噩夢的眼睛,此刻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形狀,眼底像是一潭溫柔的湖水。
“沒關係。”
聲音溫潤,像是深秋午後的陽光,“走路小心。”
女孩愣住了。她臉上一紅,甚至忘了說謝謝,抱著傳單慌亂地跑開,跑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好溫柔,又好讓人心疼。
北原信重新戴上墨鏡,靠在椅背上。
他從口袋裡拿出大哥大,撥通了大田的電話。
“大田桑。”
大田在電話那頭哀嚎,“這次又是為了甚麼?”
雖然一開始北原信還是很老實拍戲的,但果然人火了就是有各種各樣的要求啊。
老老實實拍黑道不香嗎?大田只希望他別再給自己提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要求來。
“幫我留意一下富士電視臺的動態。”
北原信沒有直接說出劇名,而是給出了一個方向,“聽說他們那個叫大多亮的製作人最近在籌備新劇,好像在找‘月九’檔的本子。你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那種漫改的、講都市愛情的劇本。”
“大多亮?那個‘趨勢劇教父’?”大田語氣有些懷疑,“他可是隻用偶像明星的,咱們這種實力派也沒必要……”
“總之,先去打聽一下吧,拜託了。”
北原信結束通話電話,手掌輕輕拍了拍胸口那本粉色的日記。
他記得很清楚,那部現象級的《東京愛情故事》即將在這個時間點立項選角。
既然要轉型,那就去演那部能在這個泡沫即將破裂的時代,讓全日本都相信愛情的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