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下旬,東京的連綿秋雨終於停了。
剛結束下午的拍攝,北原信正坐在保姆車裡閉目養神,腰間的傳呼機震了兩下。
螢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後面跟著簡短的留言:
【如果方便的話,想請您喝杯咖啡表示感謝。——蒲池】
北原信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想起了那個在便利店門口啃麵包的女孩。
他讓司機靠邊停車,回了個電話過去。
“我是北原。”
“啊!北原先生!”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慌亂,背景音裡還有地鐵的報站聲,“抱歉突然打擾您……那個,上次的事情,一直想找機會謝謝您,不知您現在……”
“我在赤坂附近。”
北原信看了一眼窗外剛剛亮起的霓虹燈,揉了揉眉心,“不過咖啡就算了,這個點喝了晚上容易睡不著。”
“啊……這樣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幸子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這次比剛才堅定了一些:
“那……去卡拉OK可以嗎?”
“卡拉OK?”北原信有些意外。
“是的,我知道有一家很便宜的店,那裡也有吃的。”
幸子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而且……上次您在便利店哼的那段旋律,我試著把詞填完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唱給您聽聽,就當是……交作業?”
北原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交作業麼。
這個理由倒是讓人無法拒絕。正好他在片場繃了一天的神經,也確實需要一點“人聲”來放鬆一下。
“行啊。”
北原信看了看錶,“把地址發給我。正好我也餓了,希望能在那兒解決晚飯。”
“沒問題!我請客!”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輕快了起來。
……
一小時後,澀谷的一家量販式KTV。
這不是那種各種總監製片人出沒的高階會所,而是學生和普通職員常去的地方。桌上擺著幾罐麒麟啤酒和一大盤剛炸好的薯條。
蒲池幸子坐在點歌機旁。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針織衫,下身是牛仔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她看起來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文靜職員,完全看不出模特的樣子。
“既然是你請客,我就不客氣了。”
北原信脫下深灰色的風衣掛在衣架上,拉開一罐啤酒,泡沫順著罐口溢了出來。他吸了一口泡沫,“別拘束。不是說要交作業嗎?唱吧。”
“嗯。”
幸子點了點頭。她沒有立刻唱那首原創,而是先在點歌本上劃了幾下,“在那之前,我想先唱一首別的開開嗓。”
她選了中森明菜的《DESIRE》。
一首需要極強爆發力的歌。
前奏響起,鼓點密集。
幸子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雙手握緊麥克風。
“Get up, Get up, Get up, Get up——Burning love!!”
第一句歌詞衝出來的瞬間,北原信拿著啤酒的手頓住了。
聲音很硬。
和市面上那些甜得發膩的偶像唱腔完全不同,她的聲音裡帶著顆粒感,直來直去,沒有任何花哨的轉音修飾。尤其到了高音部分,那種近乎嘶吼的穿透力,震得桌上的空易拉罐都在跟著共振。
北原信靠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露出甚麼驚訝的表情,只是目光專注地盯著正在唱歌的幸子。
在這個狹小的包廂裡,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模特,聲音撐起了整個空間。
一曲唱罷。
幸子放下麥克風,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北原信,怕自己唱得太野,嚇到了這位大明星。
“怎麼樣……是不是太吵了?”
“不。”
北原信放下酒罐,輕輕鼓了鼓掌,“很穩,比我在電視上看到的很多新人都要穩。”
他稍微坐直了身體,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幸子小姐,說實話,你真的打算繼續死磕模特這行嗎?”
幸子愣了一下,苦笑著搖搖頭,擰開一瓶烏龍茶:“其實我也不喜歡。但我寄過幾次試音帶給唱片公司,都石沉大海了。他們說我的形象不夠時髦,聲音也不夠‘偶像’。”
“那是他們耳朵有問題。”
北原信說得很直接,“現在的市場確實流行松田聖子那種風格,但觀眾總有吃膩糖果的時候,接下來,大家會更想聽這種真實的、有勁兒的聲音。”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便籤紙,寫下了一個名字和電話。
“知道‘Being’嗎?”
“Being?”幸子眼睛亮了一下,“製作了B'z和TUBE的那家公司?”
“沒錯,他們的社長長戶大幸是個怪人,不喜歡那種精緻的洋娃娃,就喜歡這種有點搖滾味、有點粗糙但生命力旺盛的嗓子。”
北原信把便籤紙推到幸子面前。
“我跟那邊有點業務往來。如果你信得過我,這周去試個音。就唱你剛才那首,或者你在便利店填完詞的那首原創。”
幸子看著桌上的便籤,又抬頭看了看北原信。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在客套,而是在非常務實地給她指一條路。
“北原先生……為甚麼要幫我?”她有些不解。
“大概是因為……有點可惜吧。”
北原信重新靠回沙發,喝了一口啤酒,“讓這麼好的聲音埋沒在車展的嘈雜聲裡,實在有點暴殄天物,而且……”
他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如果你以後紅了,我還能跟人吹噓,我是第一個聽蒲池幸子開演唱會的人。”
幸子被逗笑了。
她鄭重地收起那張便籤,放進隨身的包裡。
“謝謝您,北原先生。”
她舉起手中的烏龍茶,“那……為了不辜負您的推薦,我會拼盡全力的。”
“乾杯。”
兩隻易拉罐在空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啤酒泡沫溢位了一點,灑在桌面上。
“對了,還有個建議。”北原信突然指了指她的衣服。
“甚麼?”
“下次別穿這種米色針織衫了。去試音的時候,哪怕是T恤牛仔褲也比這個強。”
“哎?!這件很土嗎?”幸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選的衣服。
“非常土。”
“……”
包廂裡傳出兩人的笑聲。
沒有多餘的廢話,這頓酒喝完,明天大家還得各自在東京的洪流裡繼續掙扎。
但這晚過後,有些事情確實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