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澀谷,是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
即便在這個時間點,中心街依然燈火通明。
喝得爛醉的上班族扶著電線杆嘔吐,揮舞著萬元大鈔打車的暴發戶在街頭叫囂,穿著緊身裙的女孩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等待著下一場派對。
“叮咚——”
伴隨著便利店那標誌性的自動門鈴聲,北原信提著一袋熱氣騰騰的關東煮走了出來。
他剛剛結束了《兇暴的男人》的一場夜戲拍攝。
那是一場在大雨中奔跑的戲,此時他的頭髮還半乾不溼地貼在額頭上,身上那股屬於刑警“菊地”的陰鬱暴戾之氣還沒完全散去。
為了不嚇到路人,他特意把風衣領子豎了起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他走到便利店旁邊的吸菸區,正準備找個角落把這頓遲來的晚飯解決掉,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在便利店側面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針織衫,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模特化妝箱。
此刻,她正毫無形象地蹲在路牙石上,手裡捧著一個最便宜的紅豆麵包,另一隻手拿著筆,藉著便利店透出來的微弱燈光,在一個破舊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是蒲池幸子。
那個在鈴鹿賽道被他“救”下來的小模特。
北原信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靠在牆邊的自動販賣機旁,靜靜地看著她。
此時的幸子,看起來比那天在賽場還要狼狽。
模特的工作顯然並不輕鬆,她的高跟鞋被脫下來放在一邊,腳後跟貼著創可貼。
忽然,一陣斷斷續續的哼唱聲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Lonely night,在這個無法入睡的夜裡……”
“……誰也不懂我的悲傷,就像落葉一樣……”
旋律很美,帶著一種典型的80年代City Pop風格,但歌詞卻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哀愁和迷茫。
那是屬於這個繁華時代邊緣人的孤獨,是無數像她這樣在大城市打拼、卻找不到歸屬感的年輕人的心聲。
她哼了一會兒,似乎對歌詞不滿意,煩躁地用筆劃掉,嘆了口氣,狠狠地咬了一口紅豆麵包,像是在發洩著甚麼。
北原信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咀嚼的樣子,嘴角不知不覺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種在片場積累的殺氣和疲憊,竟然在這個瞬間消散了不少。
他轉身投進硬幣,“哐當”一聲,兩罐熱咖啡滾了出來。
北原信拿起咖啡,邁步走了過去。
“旋律不錯。”
他走到幸子身邊,聲音不像“菊地”那麼冷硬,而是帶著一絲溫和的煙火氣,“但是歌詞太悲了。”
幸子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紅豆麵包差點掉在地上。
當她看清眼前這個穿著風衣、眼神溫和的男人時,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隨即湧上臉頰的是一片羞窘的緋紅。
“北……北原先生?”
她慌亂地想要站起來,穿好高跟鞋,把自己這副蹲在路邊吃廉價麵包的“落魄樣”藏起來。
“坐著吧。我也累得不想站了。”
北原信擺了擺手,竟然真的就這樣在她身邊蹲了下來,一點也沒有明星的架子。
他把那罐熱咖啡貼在幸子冰涼的手背上。
“給。暖暖手。”
幸子愣愣地接過咖啡,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鼻頭一酸。
“謝謝……讓您見笑了。”她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那個筆記本,“我只是……剛才工作結束有點餓,又突然來了靈感。”
“寫的甚麼?”北原信開啟關東煮的蓋子,熱氣騰騰的蘿蔔味在冷風中散開。
“沒甚麼……就是一些胡思亂想。”幸子抱著膝蓋,看著遠處澀谷街頭的霓虹燈,“我覺得這個城市太吵了,每個人都在笑,都在跑,但好像都很寂寞,我想寫這種寂寞。”
“寂寞是很好的素材。”
北原信咬了一口蘿蔔,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但是幸子,這個時代已經夠寂寞了,泡沫越是絢爛,人心裡的洞就越大。”
他轉過頭,看著幸子那雙清澈的眼睛。
“比起這種顧影自憐的哀愁,接下來的時代,人們更需要一種力量。”
“一種告訴他們‘別認輸’、‘跑起來’的力量。”
“力量……?”幸子有些似懂非懂。
“比如這樣。”
北原信放下筷子,閉上眼,回憶起那個即使在泡沫崩塌後的灰暗十年裡,依然能讓無數日本人流著淚重新站起來的旋律。
那是未來的坂井泉水送給世界的禮物,而現在,他把它提前借用了一下。
他輕輕地哼唱起來。
不是剛才那種哀怨的City Pop,而是一段節奏明快、充滿向上張力的旋律。
“……ふとした瞬間に視線がぶつかる(不經意的一瞬間與你視線交匯)……”
“……負けないでもう少し最後まで走り抜けて(不要認輸只差一點點了請奔跑到底)……”
雖然沒有伴奏,雖然北原信的嗓音有些沙啞,但那種旋律裡蘊含的、如陽光般穿透陰霾的生命力,在這條昏暗的小巷裡顯得如此耀眼。
幸子聽呆了。
她手裡的麵包忘了吃,咖啡忘了喝。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北原信,彷彿在看一個外星人,又彷彿在看一位神明。
那是她一直在尋找,卻始終抓不住的感覺。
那種直擊靈魂的振奮,那種讓人想要立刻站起來迎著風奔跑的衝動。
一段哼完。
北原信睜開眼,發現幸子正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
“這……這是甚麼歌?”幸子的聲音在顫抖,“是您寫的嗎?”
“不是。”北原信笑了笑,他又不能說這是你以後寫的,只能撒了個謊,“腦子裡突然蹦出來的旋律,大概是……送給未來的某個人吧。”
“太厲害了……”
幸子喃喃自語,她迅速翻開筆記本,藉著路燈,飛快地把剛才那段旋律記了下來,“那種‘不要認輸’的感覺……北原先生,您真的是個演員嗎?為甚麼您比專業的作曲家還懂音樂?”
“我只是很會觀察人而已。”
北原信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
他把最後一塊關東煮吃完,將空盒子扔進垃圾桶。
“幸子,別寫那些悲傷的歌了。”
他低頭看著依然蹲在地上的女孩,眼神裡帶著鼓勵,“你的聲音很有力量,那是能把陰霾撕開的光,試著去唱這種歌吧。”
幸子仰起頭。
此時此刻,那個在銀幕上讓人聞風喪膽的“惡人”,在便利店昏黃的燈光下,卻溫柔得像個鄰家的大哥哥。
“……是!”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裡的迷茫散去了,“野心”的火苗燃燒了起來,“我會試著把這首歌寫完的!一定!”
“我很期待。”
北原信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深夜的人潮中。
他沒有告訴她,那首歌叫《負けないで(不要認輸)》。
那將是屬於她的神話,也是屬於下一個時代的國歌。
看著北原信遠去的背影,蒲池幸子緊緊握著那罐已經有些溫熱的咖啡。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那段旋律旁,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致那個在大雨夜給我送來太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