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一處廢棄寫字樓內,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陳舊地毯的黴味。
這是一條長達四十米的狹窄走廊,兩旁是緊閉的辦公室門。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是壞的,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將整條走廊切割成一段段慘白與陰暗交錯的區域。
攝影師柳島克己正滿頭大汗地除錯著巨大的阿萊攝影機,腳下的移動軌道一直鋪到了走廊的盡頭。
“都聽好了。”
北野武穿著那件鬆鬆垮垮的灰色開衫,手裡拿著那個不知用了多久的擴音器,聲音含混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場戲,我要一鏡到底。”
現場的工作人員倒吸一口涼氣。
在80年代末的日本電影界,長鏡頭排程是黑澤明那種大師才敢玩的把戲。在一個如此狹窄、光線複雜的環境中,讓演員進行高強度的追逐和打鬥,且不許剪輯,這對演員的體能、走位精準度以及攝影師的跟焦能力都是地獄級的考驗。
“一旦開機,直到那傢伙撞破盡頭的玻璃摔出去之前,誰也不許喊停。”
北野武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戶,然後轉過頭,看向飾演嫌犯的那位特技演員,“喂,聽著。我不需要甚麼漂亮的借位,待會兒北原衝過來的時候,你要是不跑快點,真的會被打死的。”
特技演員是個身材精瘦的小夥子,聽到這話,臉色白了白,看向站在起跑線上的北原信。
北原信此時正背對著眾人,正在整理著袖口。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廉價夾克,裡面是白襯衫。
他並沒有像一般動作演員那樣做熱身運動,而是靜靜地站在陰影裡,像一塊融入黑暗的石頭。
微閉雙眼,意識沉入腦海。淡藍色的光幕在他視網膜上無聲展開。
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他已經完全搞懂了這個系統的機制——物品並不需要像最初那樣傻傻地捏在手裡才能生效。
在那光幕的下方,懸浮著一排半透明的方格,那是【裝備欄】。
只要將獲得的物品用意念“拖拽”進這些格子裡,物品就會化作一種概念性的力量加持在宿主身上,而實體則可以隨意存放在口袋、包裡,甚至家裡的抽屜中,完全解放了雙手。
北原信意念微動,鎖定了那個陳舊的圖示。
【物品:退休老刑警的磨損手賬】
【操作:裝備至飾品欄(1/3)】
“嗡——”
隨著圖示落入裝備欄,物品瞬間啟用。
雖然手裡空無一物,但一股陳舊、疲憊、且混雜著血腥氣的寒意順著神經末梢流遍全身。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真的隨身揣著那個記錄了三十年罪惡的本子,裡面的每一個死者名字、每一樁懸案的沉重感,都沉澱在了他的靈魂裡。
【狀態:絕對冷靜(已載入)】
【特效:越界(已生效)】
再睜開眼時,他的視野變了。
這條走廊不再是片場,而是他在警視廳資料裡看到的無數個案發現場之一。空氣中的黴味變成了血腥味,前方那個瑟瑟發抖的演員,就是那個剛殺完人企圖逃跑的毒販。
“我是菊地。”他在心裡默唸,“我是個只會用拳頭說話的條子。”
“各就各位——”
場記舉起了板子。
“Action!”
隨著這一聲令下,那個特技演員怪叫一聲,拔腿就跑。求生欲讓他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道深藍色的影子從陰影中彈射而出。
那不是人在跑。那是獵豹在捕食。
因為雙手沒有任何負擔,北原信的擺臂幅度極大,充滿了爆發力。
攝影師推著攝影車瘋狂地在軌道上後退,鏡頭裡,北原信的面部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他的雙眼死死鎖定著前方的獵物,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踏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是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的重錘。
十米。
五米。
三米。
距離在急速縮短。這種純粹的、沒有任何花哨動作的直線追逐,反而帶來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啊!!”
嫌犯聽到了身後逼近的風聲,驚恐地想要轉彎鑽進旁邊的房間。
遲了。
北原信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嫌犯的後衣領。巨大的慣性讓嫌犯整個人雙腳離地,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甩了起來。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嫌犯被重重地摜在了走廊的牆壁上。石膏板牆面瞬間被砸出了幾道裂紋,灰塵簌簌落下。
這完全是實打實的撞擊,沒有任何護具緩衝。嫌犯發出了一聲真實的痛呼,整個人順著牆壁就要滑下去。
但北原信並沒有放過他。他上前一步,左手死死卡住嫌犯的脖子,將對方重新頂回牆上。
這時候,鏡頭推進到了特寫距離。
按照劇本,這時候只需要給嫌犯一拳就可以結束了。
但在那種極度的入戲狀態下,在【手賬】帶來的那種對罪惡極度厭惡又麻木的心理暗示下,北原信的身體似乎接管了大腦。
他並沒有立刻揮拳。
在那個充滿暴力的瞬間,他突然低下頭,用右手慢條斯理地扯了一下自己左手襯衫的袖口——剛才的劇烈動作讓袖口有些褶皺,這讓他感到不適。
這個動作優雅得近乎詭異。
就像是一個剛殺完人的紳士在整理儀容,又像是一個強迫症患者在修正某種錯誤。
整理完袖口,他抬起頭,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看著驚恐萬狀的嫌犯。
沒有任何預兆。
右手手肘猛地向後拉,然後——
“砰!”
一記兇狠至極的肘擊,準確無誤地砸在了嫌犯的側臉(借位,但視覺效果極真)。
嫌犯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接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北原信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然後有些厭惡地甩了甩手,彷彿剛才碰到了甚麼髒東西。
他轉身,面對著鏡頭,依然是那張死水微瀾的臉,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向走廊盡頭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長鏡頭結束。
“……Cut!!”
北野武並沒有立刻喊停,而是等了足足五秒,才從監視器後面跳了起來。
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剛才那個“整理袖口後接肘擊”的動作震住了。
那種強烈的反差——優雅與暴戾,冷靜與瘋狂,在一瞬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個特技演員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有點暈,但好在沒真受傷,只是那個眼神真的被嚇到了。
“那個動作……”
北野武快步走到北原信面前,那張總是抽搐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他指著北原信的袖口,“誰讓你加的?”
北原信剛從那種嗜血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愣了一下:“甚麼?”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那個動作。那可能是在演《極道之血》時留下的“優雅黑道”的肌肉記憶,在這個“暴戾刑警”身上覆蘇了。
“整理袖口!就在你把人按在牆上的時候!”
北野武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太他媽絕了!一個只知道殺人的條子,卻在乎自己的襯衫皺沒皺。這才是變態!人性的扭曲!”
他轉過身,對著還在發呆的攝影師和劇組人員吼道:
“看見了嗎?這條過了!誰也不許剪!誰剪我跟誰急!”
北原信看著興奮的北野武,又看了看自己那有些泛紅的指關節,意識掃過腦海中裝備欄裡那個靜靜散發著微光的【手賬】。
在這個長鏡頭裡,他不僅完成了“菊地”這個角色,更是在“北野藍”的底色上,抹上了屬於北原信的一筆猩紅。
“藝術麼……”
他輕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
在這條狹窄的走廊裡,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導演教戲的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