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白。
數百臺照相機的閃光燈在同一瞬間爆發,將新高輪王子飯店“孔雀廳”原本有些昏暗的空間照得慘白如晝。
快門聲連成一片,密集的“咔嚓”聲如同盛夏暴雨前的悶雷,又像是無數只飢餓的蝗蟲在啃食著空氣中的氧氣。
下午兩點整。
全日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裡。
大廳的正中央,那面傳說中的“金屏風”矗立在紅毯之上。
純金箔貼面的屏風在聚光燈下折射出刺眼且奢華的光芒。在日本演藝圈的潛規則裡,這面屏風象徵著喜結連理,是無數女明星夢寐以求的幸福終點。
但今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面熠熠生輝的金屏風,其實是一塊華麗的遮羞布,是一座早已預備好的、用來埋葬一位國民歌姬尊嚴的黃金墳墓。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嘈雜的現場瞬間騷動起來。
側門開啟,一群身穿黑西裝的安保人員率先開道。緊接著,金井俊彥邁著從容的步伐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高定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略帶憂鬱卻又充滿包容的“完美微笑”。
面對如潮水般的閃光燈,他沒有絲毫躲閃,反而頻頻揮手致意,彷彿這並不是一場謝罪會,而是一場慶祝他榮獲大獎的頒獎典禮。
“金井先生!看這裡!”
“聽說今天的釋出會是您一手促成的嗎?”
“對於Aikina小姐之前的衝動行為,您有甚麼想說的?”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湧了上去。
金井停在金屏風前,雙手微微下壓,示意大家安靜。他的動作優雅得體,盡顯頂級偶像的風範。
“大家辛苦了。關於之前的一系列風波,給社會各界添了麻煩,我深感抱歉,今天,我和Aikina會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也請大家給我們一點空間。”
說完,他側過身,極其紳士地向後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所有的鏡頭瞬間轉向了那個幽暗的側門通道。
幾秒鐘的死寂後,一雙黑色的高跟鞋踏入了光影之中。
中森明菜走了出來。
現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預想中那個面容憔悴、哭哭啼啼、需要人攙扶的“瘋女人”並沒有出現。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職業套裝的女人。
那套西裝剪裁極其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冷硬的線條勾勒出她單薄卻挺拔的身姿。她的頭髮簡單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臉上化著淡妝,嘴唇卻塗得殷紅,像是一抹未乾的血跡。
她沒有鞠躬。
沒有流淚。
甚至沒有看鏡頭一眼。
她就像是一個誤入凡間的幽靈,或者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女武神,徑直穿過那片閃光燈的海洋,走到了金井身邊的椅子前,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而在她的指間,隱約可以看到一點銀色的金屬光澤——那是她緊緊攥著的Zippo打火機。
金井看著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樣,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和他劇本里那個順從的傀儡不太一樣。
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坐到了她身邊,甚至還體貼地幫她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
“那麼,釋出會開始。”主持人——一位傑尼斯事務所御用的名嘴,用沉痛的語調宣佈道。
“首先,關於之前Aikina小姐在公寓自殺未遂的事件,社會上有很多不實傳聞,今天藉此機會,我們想請Aikina小姐親自說明一下原因。”
話音剛落,早已安排好的“托兒”記者立刻站了起來,丟擲了第一個誘導性極強的問題:
“Aikina小姐,聽說是因為您最近工作壓力大,加上精神狀態一直不穩定,一時鑽了牛角尖才做出那些傻事,您甚至還想要自我了結,是這樣嗎?金井先生作為您的男友,是不是一直都被您的這種情緒所困擾?”
這個問題極其歹毒。
它直接將所有的過錯都歸結於明菜的“精神問題”,同時把金井塑造成了一個“受害者”。
全場安靜下來,等待著那個卑微的“是”。
明菜看著那個記者,眼神空洞,沒有說話。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五秒。
金井見狀,立刻拿過話筒,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還是我來說吧,Aikina她……確實是個很纖細、很敏感的女孩子,她太愛我了,有時候愛得太深,就會容易胡思亂想,做出一些傷害自己的事情。作為男人,我看到她這樣也很心痛。”
他說著,轉過頭,深情款款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明菜,那雙桃花眼裡似乎真的泛著淚光。
“但是,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怪她,男人嘛,就是要包容自己女人的任性,哪怕她給我添了再多的麻煩,我也願意陪她走下去,幫她改過自新。”
多麼完美的發言。
寬容、大度、有擔當。
現場甚至有幾個感性的女記者發出了感動的唏噓聲。
金井心中暗喜。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住明菜放在膝蓋上的手,同時用眼神示意她:
該你了。
哭吧。
道歉吧。
然後在全國民面前感謝我的寬恕。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明菜手背的那一剎那。
明菜的手縮了回去。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著金井。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淚水,也沒有絲毫畏懼。
只有一種極度的、近乎於看某種髒東西般的……冷漠。
她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小丑。
正如那個深夜,那個男人教她的那樣——她在心裡默數了三秒。
一。
二。
三。
與此同時。
五公里外,港區的高階公寓裡。
窗簾緊閉,只有電視機的熒光在閃爍。
北原信靠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那個空了的Zippo油罐。
螢幕上,正給著明菜那個眼神一個巨大的特寫。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心懷鬼胎的人感到戰慄的眼神。
北原信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混雜著欣慰的笑容。
他拿起遙控器,將音量調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