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溫柔,星光如碎鑽灑落藍裙。
雲夢真君的聲音比平日更輕,彷彿怕驚擾了記憶中那些脆薄的時光。她望著遠處沉沉的夜,目光悠遠,開始講述那些深埋心底、從未與人言說的碎片。
……
那是一個有著金色餘暉的秋日黃昏。雲家後園荒僻的角落裡,落葉堆積,蕭瑟滿目。
年少的阿默正埋頭揮動著幾乎比他個子還高的破舊掃帚,費力地將滿地枯葉掃攏。秋風捲起落葉,沙沙作響,更添寂寥。
“一葉知秋意,萬木盡蕭疏。”
一個清脆卻帶著超越年齡沉靜的童音,輕輕響起。
阿默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園角那株半枯的老梧桐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瘦小的人影。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少女。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素色舊裙,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倒。
小臉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嘴唇沒甚麼血色,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又亮得像浸在寒泉裡的黑曜石,正靜靜仰望著枝頭,伸出纖細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小手,似乎想接住一片正在旋落的、金黃色的梧桐葉。
阿默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放下掃帚,幾乎是下意識地跑過去,在那片葉子即將擦過女孩指尖落地的瞬間,伸手穩穩接住,然後小心地遞到她面前。
“給……這葉子,好看。”
少年的聲音因為緊張和很少與人交談而有些乾澀,卻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清朗。
女孩像是被突然出現的他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目光先是落在那片完整的梧桐葉上,然後又掠過阿默那雙因常年幹活而粗糙、卻洗得乾乾淨淨的手。
戒備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奇和……不易察覺的脆弱。
“謝謝。”她輕聲說道,接過葉子,指尖冰涼,觸碰到阿默溫熱的手心時,微微一顫。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落葉,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也覺得,它知道秋天來了,知道自己該離開了,才這樣安靜地落下嗎?”
阿默撓了撓頭,他不懂詩,也不明白葉子知不知道秋天。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女孩,看起來比這片葉子還要脆弱,還要……好看。一種從未有過的保護欲,笨拙地在他心底滋生。
“我叫阿默,是負責打掃這片園子的。”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友善些,“你……叫甚麼名字?”
女孩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我叫雲夢。”
她沒有說自己是雲家那位被測出廢靈根、被視為家族之恥、連下人都可以隨意欺凌的“三小姐”。
在這個陌生的、眼神乾淨的小廝面前,她第一次只想說出自己的名字。
“雲夢……”阿默唸了一遍,覺得這名字真好聽,配得上她。“你……常來這裡嗎?”
雲夢輕輕點頭,又搖了搖頭,沒有解釋。她指著園子更深處一處幾乎被荒草淹沒的石凳:“那裡,比較安靜。”
阿默明白了。他用力點頭:“那我以後……常把這裡掃乾淨點!”說完,他又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傻,耳根微微發熱。
雲夢看著他侷促又真誠的樣子,蒼白的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卻像初春時分,第一縷陽光融化冰雪時,石縫裡悄然探出的一朵怯生生的小花,瞬間點亮了阿默灰暗單調的世界。
……
自那以後,阿默總是“恰好”把雲夢常待的角落打掃得格外乾淨,偶爾還會“撿到”一些乾淨的石頭墊在潮溼處。
他也漸漸拼湊出關於雲夢的零星資訊:雲家三小姐,出生時被測出是罕見的“廢靈根”,父親雲家主震怒失望,視為不祥,自此不聞不問。
生母本身侍女,在她很小時就拋下她離開了,她在府中的地位連有些體面的丫鬟都不如,住的是最偏僻潮溼的小院,吃的是殘羹冷炙,動輒被管事嬤嬤責罵,甚至其他房的少爺小姐也能隨意欺辱她。
阿默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又悶又疼。他只是一個最底層的小廝,甚麼也改變不了,只能在自己微薄的能力範圍內,悄悄對她好一點。
這天傍晚,阿默懷裡揣著一個用乾淨荷葉仔細包裹、還透著溫熱的東西,在園子裡轉了好幾圈,才在假山後面那個幾乎無人踏足的縫隙裡,找到了蜷縮在那裡、抱著膝蓋發呆的雲夢。
“阿夢!”
他壓低聲音,快步跑過去,緊張地左右張望,確認真的沒人,才像獻寶一樣,把懷裡那個荷葉包小心地塞進雲夢冰涼的小手裡。
“快!趁熱吃!”
他舔了舔自己因為一路快跑而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笑得眼角彎起。
荷葉包一入手,雲夢就聞到了一股難以抗拒的、混合著焦香和肉味的濃郁香氣。
她眼睛瞬間睜得溜圓,小巧的鼻翼下意識地翕動,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可她還是遲疑地看向阿默:“阿默……這……這是烤雞?太貴重了,你哪裡來的錢?我……我不能要……”
她知道,半隻烤雞對阿默這樣的下人來說,恐怕是他省吃儉用好久才能換來的“奢侈”。
“給你就拿著!”阿默不由分說,直接上手,小心地把荷葉剝開。
頓時,烤得金黃焦脆、油光發亮的半隻雞顯露出來,溫熱的油氣混著荷葉的清香撲了雲夢一臉,讓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蒼白的臉頰瞬間泛起一絲羞窘的紅暈。
阿默假裝沒聽見那聲響,把雞肉往她手裡又塞了塞,語氣是難得的強硬:“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油凝固了會膩的!”
他看著雲夢瘦得尖尖的下巴和寬大衣服下空蕩蕩的身形,心疼得不行,“看你瘦的,風大點我都怕你被吹跑了!”
這半隻雞,是他連著幫廚房劈了三天柴、磨破了手掌,又省下了自己半個月的例錢,才偷偷從後門熟識的小販那裡買來的。自己一口都沒捨得嘗。
此刻看著雲夢眼睛發亮地盯著烤雞,他覺得肩膀和手掌的疼一點都感覺不到了,心裡滿滿的都是比自己吃了還要滿足的快樂。
雲夢不再推辭,她用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塊雞肉,放進嘴裡。
外皮酥脆,內裡鮮嫩多汁,鹹香的滋味在舌尖炸開,混合著油脂的豐腴感,是她記憶中從未有過的美味。
她小口小口地,努力維持著斯文,卻吃得極快。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吃著吃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油亮的荷葉上,和晶瑩的雞油混在一起,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水跡。
“怎麼了?不好吃?還是燙著了?”阿默嚇了一跳,手足無措。
雲夢用力搖頭,嘴裡塞著雞肉,說不出話,只是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裡有感激,有心酸,有委屈,也有阿默看不懂的、深藏的依賴。
阿默心頭髮酸,笨拙地抬手,想替她擦眼淚,又覺得不妥,手僵在半空,最後只憨憨地笑了笑:“慢點吃,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
幾個月後的一個午後,陽光正好。阿默又一次在假山後找到了正在曬太陽的雲夢。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侷促,混合著緊張和期待,耳根都紅透了。
“阿夢,這個……給你。”
他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一樣,把那個洗得發白的小布包遞到雲夢面前。
雲夢疑惑地接過,在他的示意下,輕輕開啟。
布包裡躺著的,是一支小巧的銀簪。簪身很細,樣式簡單到近乎簡陋,唯獨簪頭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顏色不算純正、卻被打磨得還算圓潤的劣質紅石頭。
“我……我看那些小姐們頭上都戴好看的簪子……”阿默搓著手,不敢看雲夢的眼睛,聲音越來越小。
“這個……不是甚麼好東西,攤子上最便宜的……但我瞧這石頭顏色……有點像……像晚霞,覺得你戴……肯定比她們都好看!”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臉漲得通紅。這支簪子,是他省下了幾乎所有的例錢,偷偷幫人跑腿、夜裡去碼頭扛了小半個月的短工,甚至咬牙典當了自己唯一一件稍體面點的、補丁少些的舊衣服,才在東市最角落的一個小攤上,猶豫了很久才買下的。
攤主說這是“紅玉”,他知道是騙人的,就是普通的紅石頭,可他覺得,那一點紅色,在陽光下,應該會襯得雲夢蒼白的臉有些生氣。
雲夢怔怔地望著掌心那支小小的、因為被少年在手心攥了太久而沾染了體溫和微微汗溼的“鳳釵”。
劣質的銀簪,粗糙的紅石,與她記憶裡那些嫡姐們頭上光華璀璨、鑲嵌著真正靈玉寶石的髮簪相比,寒酸得可憐。
可就是這支寒酸的簪子,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燙得她心臟緊縮,眼眶瞬間就溼了。
“阿默哥哥……”她抬起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可那雙被淚水洗過的黑眸,卻亮得驚人,像落滿了星子,“好看……雲夢很喜歡!真的!”
她主動向前傾了傾身子,把小小的腦袋湊到阿默面前,哽咽著,卻努力揚起一個帶淚的笑容:“阿默哥哥幫我戴上,好不好?”
阿默渾身一僵,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完成甚麼神聖的儀式。
他屏住呼吸,用自己那雙因幹活而粗糙、卻在此刻努力放得輕柔無比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支輕飄飄的銀簪,對著雲夢柔軟卻略顯枯黃的髮絲,比劃了一下,然後極其輕柔、極其鄭重地,插入了她的髮髻。
劣質的紅石頭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一小點微弱卻溫暖的光芒。
那點光,映著她蒼白卻因激動而泛起淡淡紅暈的小臉,映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更映著她那雙盛滿了淚水、感激、歡喜以及某種阿默當時還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情愫的璀璨眸子——
在少年阿默的眼中,這一刻的雲夢,美得驚心動魄,足以照亮他此後所有灰暗的歲月。
……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吝於給予苦命人長久的溫暖。烤雞的油香彷彿還殘留在記憶的舌尖,紅石簪的微光似乎還在髮間隱約閃爍,這點偷來的、隱秘的歡愉,如同風中之燭,搖曳欲滅。
府裡的風聲漸漸緊了。關於“廢靈根三小姐不知檢點,與低賤小廝廝混”的流言,開始在刻薄的嬤嬤和丫鬟們之間竊竊私語地傳播。
儘管阿默和雲夢見面時總是小心翼翼,選在最偏僻的角落,但云家後宅,哪有真正的秘密?
投向雲夢的目光,從過去的漠視與鄙夷,變成了赤裸裸的嫌惡與唾棄。管事嬤嬤對她的責罵變本加厲,派給她的活計越來越重、越來越髒。
偶爾有嫡系的少爺小姐“路過”她的小院,會故意將汙泥踢到她剛洗淨的衣服上,或是指使惡犬嚇唬她,以此取樂。
阿默也感覺到了壓力。他被調離了後園,派到了更遠更苦的雜役房,活計多了數倍,管事盯得也緊,很難再找到機會溜去見她。有幾次他試圖託人帶點東西,都被警惕地擋了回來。
無形的裂縫,已經在這兩個孩子艱難維繫的微小世界周圍悄然蔓延。
阿默還不知風暴將至,他只是咬著牙,扛著比以前更重的麻袋,磨破的肩膀結了痂又破開,心裡盤算著:再多幹幾天,等月底結了工錢,就能給雲夢換些更好的禮物了。
而在那個冰冷潮溼的小院裡,夜深人靜時,雲夢會悄悄拔下那支紅石銀簪,緊緊攥在手心,讓粗糙的簪尖微微刺痛掌心的嫩肉。
疼痛讓她清醒,讓她記住。
記住這寒夜裡的微光,記住那隻油亮的烤雞,記住少年笨拙而真誠的笑容,記住髮簪插入髮髻時,他指尖顫抖的溫柔。
也讓她明白:
有些人,生來就被剝奪了選擇的權力,光是掙扎著活下去,不被這吃人的深宅吞噬,就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和運氣。
而有些溫暖,哪怕如同黑夜裡的螢火,短暫、微弱、隨時可能被風吹滅,卻也值得用盡一生去銘記,去珍藏,去成為支撐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心底最柔軟也最堅硬的部分。
她知道,她和阿默的“裂縫”,或許很快就會變成無法逾越的深淵。
但她更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在心裡生了根,就再也抹不去了。
……
星光下,雲夢真君的講述停了下來。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樣式古樸、色澤黯淡的銀簪,簪頭那點劣質紅石,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顏色。
它可能沒有任何價值,但對於她而言就是一切,是無價之寶。
她靜靜地看著它,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彷彿翻湧著跨越了數百年的、無聲的驚濤駭浪。
林默早已聽得痴了,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楚、疼痛、憐惜、憤怒……種種情緒交織衝撞。
他終於明白了師尊那晚為何會說起那個“守護她的少年” 也隱隱觸控到了,那份深埋在她強大外殼之下、源自遙遠過去的、刻骨銘心的溫柔與傷痕。